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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裴懷川命人送來一盒東珠。

管家打開錦盒，顆顆圓潤瑩白，足有拇指大小。

“相爺說，昨日臨時失約，讓姑娘受委屈了。”

“這些給您壓驚。”

我拿起一顆，對著日光看了看。

品相極好。

賣掉之後，足夠給學堂添兩間屋子，也能備齊明年的絲線。

我忍不住彎起嘴角。

管家明顯鬆了口氣。

“相爺還說，姑娘若喜歡，今晚便戴給他看。”

“怕是戴不成了。”

我合上錦盒，遞給青杏。

“送去寶豐樓。”

“告訴掌櫃，今日能兌現銀，少半成也賣。”

管家的笑頓時僵住。

“姑娘，這可是宮裏賞下來的東珠。”

“那正好。”

我重新摸了摸盒蓋。

“掌櫃總不能拿宮裏的東西壓價。”

午後，柳清棠搬進裴府。

十幾隻箱籠從院門一直排到回廊。

她沒有去客院，而是徑直進了我的棲雲院。

柳清棠坐上臨窗的軟榻，隨手拿起我繡到一半的荷包。

“這是給懷川做的？”

她看見上麵的蘭草，撲哧笑了。

“他從小最厭蘭草香。”

“小時候聞見一次，能皺半日的眉。”

“你陪了他三年，竟連這個都不知道？”

我的指尖頓了一下。

裴懷川戴過我繡的蘭草荷包。

我問他喜不喜歡。

他垂眼看了片刻，隻說：

“尚可。”

我便以為，他是喜歡的。

柳清棠把荷包丟回繡籃，又指了指四周。

“屏風撤了，我瞧著眼暈。”

“香爐也換掉。懷川知道，我隻用水沉香。”

婢女們立刻動手。

裴懷川站在她身後，親自替她解下披風。

直到我的妝匣也被抬起來，他才轉頭看我。

“清棠睡眠淺，客院臨街。”

“你先搬去西廂住幾日。”

他說完，便低頭問柳清棠有沒有按時吃藥。

柳清棠扯住他的袖口，唇角卻輕輕彎了起來。

“要不還是算了吧。”

“我剛回來便住進沈姑娘的院子，傳出去，倒像是容不下她。”

貼身婢女立刻笑道：

“姑娘多慮了。”

“沈姑娘一向懂事，怎麼會為了幾間屋子，掃您和相爺的興？”

柳清棠這才抬眼看我。

“沈姑娘，你不會介意吧？”

我搖了搖頭。

“不介意。”

她等了片刻，見我沒有別的話，便捏著帕子笑了。

“那便好。”

“我還怕你在這裏住了三年，真忘了自己是怎麼進府的。”

下午，我開始收拾東西。

真正屬於我的，不過幾件舊衣、一隻針線籃，還有街坊們湊布做成的百家被。

柳清棠倚在門邊，看著我將衣裳一件件疊進行李。

“你不好奇，懷川為什麼找我十年嗎？”

她走進來，指尖劃過妝台。

“他十五歲那年遭人追殺，是我將他藏進繡坊地窖。”

“他高燒不退，整夜攥著我的手，讓我別走。”

我疊衣服的動作慢了下來。

裴懷川病得最重時，也曾這樣攥著我。

他咳得喘不上氣，我便坐在床邊，一遍遍替他順氣。

天快亮時，他會將我凍僵的手攏進懷中。

我一直以為，那些溫柔隻屬於我。

柳清棠看著我，眼底的笑意一點點加深。

“是不是很熟悉？”

“他從前也這樣依賴我。”

“就連哄你的那些話，興許都是當年同我說慣了，後來順口又說給你聽。”

她拿起桌上的金簪，在自己發間比了比。

“這些年，他給了你不少東西吧？”

“沈姑娘，贗品便是戴滿金玉，也成不了真的。”

房門恰在此時被推開。

裴懷川站在門外，目光落到衣箱上。

“連冬衣也收了？”

“西廂冷，用得上。”

“不過住幾日，何必這樣麻煩。”

柳清棠忽然掩唇咳嗽。

裴懷川立刻轉身扶住她。

“是不是藥味太重？”

柳清棠看向桌邊的藥爐，眼圈微紅。

“聞著苦，胸口不舒服。”

那隻藥爐，我替裴懷川用了整整三年。

爐壁上有一道裂痕。

是他有次咳得厲害，失手碰出來的。

我花了半個月，才找人重新補好。

裴懷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搬出去。”

藥爐被抬過門檻時，爐蓋摔在地上，碎成兩半。

黑色藥汁沿著青磚，一直流到我腳邊。

柳清棠捂著鼻子從旁經過，衣擺險些沾上藥漬。

她嫌棄地退開半步。

“沈姑娘，地上臟。”

“勞煩收拾幹淨些，別熏著懷川。”

裴懷川沒有回頭。

我看了那隻碎裂的藥爐片刻，將最後一件冬衣放進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