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星期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時候,桂花水已經放在桌上了。
玻璃杯下麵壓著一張便簽紙:"周一。溫的。"旁邊是一小碟蜂蜜,用保鮮膜封著,邊角壓了一塊石頭,怕被風吹走。我坐下來端起來喝了一口,甜的。跟上周那杯一樣,他往裏麵加過蜂蜜了。
辦公桌上那盆綠蘿換了新土,葉子擦得幹幹淨淨,旁邊還多了一盆小的,剛移栽的分株,嫩芽從土裏探出兩片還沒完全展開的子葉,薄得像一張能透光的紙。
我坐下來的第一件事,是把上周那份會議紀要又重新過了一遍。然後打開公司三年前的舊文件夾,把華科那個項目的合同副本調出來仔細看了一遍。合同尾頁的甲方聯係人一欄寫著一個名字和電話,電話是座機,區號是外地的。我撥過去試了一下,通了,那邊說那個人已經調崗了,但給了我一個新號碼。
新號碼我存進手機裏,備注寫的是"華科——可能的機會"。
上午周濱開完早會回來,我把新號碼遞給他。他低頭看了一眼,問我:"你怎麼找到的?"
"合同副本最後一頁。以前那個聯係方式停了,我打過去問了轉接,轉了三次才找到現在這個人。對方說他還記得三年前的項目,如果有新的合作意向可以聊聊。"
周濱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然後他打開抽屜,把那張彩虹牆的照片拿了出來,立在筆筒旁邊,跟我第一天見到的姿態一樣,隻是這一次他的手指在相框邊上停了一下才鬆開。
"趙銘佳,"他說,"你來的這兩個月,我罵了你很多次。但你做的每一件事,其實我都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你給我算的每一筆賬。"他指了指辦公桌上那摞攤開的文件,"也記得你在走廊裏說的那句話。你說'我幫你回到那麵牆前麵去'。"
我沒接話。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麵上那張彩虹牆的照片上。照片裏的牆在光裏泛著一層溫和的暖色,七種顏色的邊界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那種模糊本身反而讓整麵牆看起來更真切——像一段被反複回憶所以細節被磨圓了的過去,反而比原樣更接近心裏的樣子。
"華科那邊你先聯係,"我把紙條推了推,"我去查點別的事。"
"查什麼?"
"查咱們公司花名冊上那個陳姓員工——甲方那邊安插進來的人。"
周濱抬頭看我,目光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投標書截屏裏有一個時間戳。你發給他看的是預覽版,預覽版生成的時間比最終版早了四十分鐘。這四十分鐘裏他找誰聊了什麼,我還在查。"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周總,你信不信我?"
他坐在辦公桌後麵,桌上的桂花水還沒涼透,杯口升起一小縷白氣,在光裏緩緩盤旋上升,散成一團看不清形狀的雲霧。
"信。"他說。
我用了三天查清了陳姓員工的底細。他每天中午去樓梯間打電話,從右邊那扇防火門進去,門鎖是壞的,關不嚴實。我路過的時候聽見他叫對方"王總",語氣比在辦公室裏任何時候都殷勤,聊的內容是公司正在跟蹤的每一個項目的報價細節。
第四天我把整理好的記錄放到了周濱桌上。他翻完那幾頁紙,沉默了一會兒。
"留著吧。"他說,"讓他發。他發一份回去,我在原版上改兩個數字再發給甲方。讓他們拿假的,等他們主動來找咱們的時候再攤牌。"
"你不怕甲方翻臉?"
"翻臉就翻臉。"他把那幾頁紙對折放進抽屜,跟彩虹牆的照片放在同一個夾層裏,"總比讓他們把咱們底褲都看光了強。"
當天下午他撥通了華科那邊的新號碼。電話通了十幾分鐘,我在門口隱約聽見他在裏麵笑了一聲,是那種放鬆的、不防備的笑,跟他平時開會時那種客氣的笑不一樣。
他放下電話走出來的時候,我正站在飲水機前接水。他走到我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句:"華科說下周見麵。如果談成了,夠公司再活一年。"
我說那就談成它。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
當晚我加班到九點,走的時候路過他辦公室,門是虛掩著的。他從門縫裏看見我,喊了一聲:"小趙。"
我停下來推開門。他坐在辦公桌前,台燈亮著,麵前攤著一本舊筆記本,翻到某頁停住了。他指著那一頁讓我看——上麵畫著一張草圖,七根歪歪扭扭的彩條,下麵寫著:"彩虹牆,顏色配方:紅+橙+黃+綠+藍+靛+紫,金粉每色半勺。"
"以前開店的時候記的。"他說,"如果咱們以後真的開了,你還照著這個配方刷嗎?"
"不照。"我說,"這是你的配方。我要調一個新的。"
"新的什麼配方?"
"新的顏色比例。你的老配方裏金粉加得少,太陽下山之後牆就不亮了。新配方多加半勺,讓它能從早亮到晚。"
他合上筆記本,放在那摞文件的最上麵。
"趙銘佳,"他說,"你這個人最可怕的地方是——你知道怎麼讓人有盼頭。"
"那是您教的好。"我關上門走出去的時候,門縫裏看見他低了一下頭,筆記本封麵上那行褪色的字被台燈照得微微發亮。
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時,夾著一張疊好的舊收據。上麵寫著"兒童醫院——心臟彩超"。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那麵彩虹牆還在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