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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北京,某選秀節目的練習生海選。
主辦方租了個大攝影棚,擋板隔出幾十個麵試間,每個房間三個導師一個攝像。一百多個練習生按號碼排隊,流水線一樣進去、表演、出來。
我那年二十一,入行第二年,跟著公司總監來挑人。總監在A組,我在C組。
前一天晚上通宵改方案,早上六點才躺下,八點半被電話叫起來。到了現場頭一陣一陣地疼,C組一個導師遲到,另一個全程玩手機。
「下一個,七十三號。」
一個少年走進來。十五歲,瘦。身上的衛衣洗得發白,袖口毛了邊,手指頭縮在袖子裏隻露出半截。頭發有點長,遮住一半眉眼,進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了半步。
旁邊的導師頭都沒抬:「姓名。」
「喬嶼。」
「才藝。」
他站到房間中央,深呼吸了一次,然後開始跳舞。
沒有音樂,他自己數拍子。動作不夠頂尖,甚至有幾個明顯的失誤,但有個地方吸引了我的注意——他膝蓋上有一大片青紫,褲腿卷起來時能看到,那片淤青周圍還有更舊的、泛黃的舊傷。
跳完,我旁邊的導師終於抬頭看了一眼:「下一位。」
「等一下。」我說。
房間裏的人都看我。我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麵前。他比我高小半個頭,但整個人是縮著的,肩胛骨支棱出來,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鳥。
「你叫什麼?」
「喬嶼。」
「膝蓋怎麼回事?」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膝蓋:「練的。」
「練什麼?」
「最後一拍落地那個動作。」他抿嘴,「練了三百遍,還沒練好。」
「一晚上?」
「嗯。」
我又看了他三秒。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十六歲的自己——腳上的舊疤流著血,躲在宿舍洗手間裏捂著嘴哭,不敢出聲,怕被隔壁床的林薇聽見。怕被那個我以為唯一信任的人聽見。
「跟我走,」我說,「簽了這份東西,我讓你紅。」
他從衛衣口袋裏掏出一份皺巴巴的練習生合約,遞過來時手在抖。我接過來,低頭看。聯係人那一欄隻寫了一個「媽」,電話少一位數。
「你媽媽知道你來了嗎?」
他沒說話。
我把合約放在桌上,看著他:「喬嶼,我是你經紀人。僅此而已。」
他盯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拒絕。然後他點了頭。
「好。」
就一個字。
後來很多年,我在無數個深夜回想這個畫麵。
十五歲的喬嶼,膝蓋上一片青紫,站在我麵前說「好」。我以為那是一個練習生的決心。多年之後我才明白,那是一個少年藏了太多話說不出口,隻能用「好」來代替所有別的詞。
好,我跟你走。
好,你說什麼我都信。
好,僅此而已就僅此而已。
他轉身往外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沒在意。
後來我才知道,他折返回門口,隔著玻璃舉起手機,拍下了我側身跟總監說話的樣子。
那是他存的第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