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謝珩沒有辯解,緩慢攏好衣衫,係帶打活結。左肩舊傷被布料摩擦,細微抽氣聲落入我耳中。
"你看見了。"一句話,像隱忍太久的罪人終於等到審判。
我衝上前扯開他衣襟,層層新舊傷疤從鎖骨綿延至腰腹,像一張反複撕裂縫合的地圖。指尖觸上心口那道舊疤——
幻象驟然湧入。
......
【第一年·冬】
好冷。
我縮在榻上,牙齒打顫,像有人把冰碴子塞進我的骨頭縫。可那種冷太狠了,狠到刻進骨髓。
帳幔外有人影晃動。謝珩坐在榻邊,腕上纏著布條,暗紅正從布料裏滲出來。他手裏端著藥碗,舀一勺遞到我唇邊。
"咽下去。"
我搖頭,藥汁從嘴角淌下,滴在他月白的袖口。他不在意,用袖子擦我的嘴。那袖子上也有暗紅,已經幹涸,像鏽跡。
"謝珩......"我燒得糊塗,攥住他的袖子,"冷。"
他僵住。然後,我聽見極輕的"嘀嗒"聲。轉頭去看,他背對著我,右手執一柄短匕,在左腕上劃了一道。血珠滾落進案上的燈盞,青色火苗躥起半尺,燈芯上浮著三個字——
沈照夜。
那光跳了一下,我身上的冷便褪了一分。
三天後我醒來,帳頂還是洗得發白的粗布。謝珩坐在窗邊,腕上布條換了新的,暗紅像陳年的朱砂。
"世子,你袖口怎麼有暗紅?"
他低頭看了看,神色如常:"朱砂。"
我信了。
......
【回到現實】
我猛地抽回手,呼吸急促。謝珩看著我,眼底的暗紅像燃盡的炭。
"你......"我嗓音發顫,"第一年,你就開始割腕了?"
他不答,從枕下摸出一隻粗陶小瓶,瓶身裂紋縱橫,像被摔碎後又笨拙地粘起。
"那年你燒到說胡話,攥著我的袖子喊冷。"他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枯木,"我就想,這疼,我替你偷了吧。"
我指尖再次觸向右肋那道疤——
【第五年·冬】
右臂腫成紫黑色,像熟透的茄子,輕輕一碰就有碎骨在皮肉裏摩擦。我咬碎牙關,血從嘴角往下淌,暗紅的,帶著鐵鏽味。
謝珩跪在榻前,左手按著我的肩,右手執匕。他割了比往常更深的一刀,血滴進燈盞,濺起細小的火星。
我忽然不抖了。
"世子,"我睜著眼,瞳孔渙散得像蒙了霧的琉璃,"你身上好暖和。"
那夜我睡得很沉。朦朧中,我聽見有人在數燈芯跳動的次數。一千零七下。每跳一下,我的名字就淡一分。
天亮時我睜眼,謝珩伏在榻邊,腕上布條浸透暗紅。我伸手碰了碰:"世子,你也受傷了?"
他抬頭,眼下青黑一片:"練劍劃的。"
我又信了。
......
【回到現實】
"練劍劃的......"我喃喃重複,眼眶滾燙。
謝珩垂落眼睫,從枕下摸出半塊焦黑玉佩,斷口參差,似被烈火生生熔斷。
"那年焚爐撿的,我衝進去抱你時落在爐底,該是你生母遺物。"
我渾身僵住,司命監從未告知我尚有親人、信物、來路。
我攥緊玉佩,指腹摩挲焦黑斷口。指尖最後觸向左肩那道最新的疤——
【第十三年·冬】
雪下得很大,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
我躺在雪地裏,身下是司命監門口的青石板,冷得像冰。蝕骨的疼從腹部蔓延到四肢,貴妃的恐慌像利刃般剮碎我的五臟六腑。我張著嘴,卻喊不出聲,血從嘴角往外湧,在雪地上燙出細小的坑。
有人抱起我。
謝珩。他渾身是雪,睫毛上結著白霜,血從他的腕骨往下淌,在袖口結了一層薄冰。他跑起來,雪灌進領口,冷得像刀割。可他不敢停,怕一停,我就沒了。
三條街。他抱著我穿過三條街,血滴了一路。
回到府裏,他將我放在榻上,燈盞擺在床頭。他坐在榻前,握著我的手,數我的呼吸。
一、二、三......
數到十七時,我忽然睜眼。
"世子,"我看著他,像不認識他,"我為什麼會疼?"
他答不上來。那夜我第一次見他發抖,不是冷,是怕。怕燈滅了,名字沒了,我就真的回不來了。
......
【回到現實】
幻象消散,我扶案劇烈喘息。謝珩不知何時已站在我麵前,右手下意識蜷回袖內,指節死死抵著掌心。
窗外兩道異動同時襲來——先是一道玄色衣擺飛速掠走,銅鈴輕響轉瞬消散;緊隨其後,一道佝僂人影貼在窗紙之上。
謝珩渾身驟然僵硬,一手死死捂住我的雙眼,後背舊傷崩裂,溫熱的血浸透裏衣,另一隻手悄然摸向枕下短匕,嗓音壓到極低:"有人在窗外。"
窗紙映出瘦小老婦輪廓,沙啞女聲穿透夜色:"替七十三,我跟蹤司命監的走狗三十年,知道他們每月初一巡查後必標記替娘。今夜子時災厄反噬,替你分痛之人,也要一並回收。"
我推開窗,月光下立著滿臉朱砂殘漬老婦,左眼隻剩黑洞窟窿,鎖骨烙褪色編號"替五十一"。
"多年前,也有人用命格養我。"她獨眼映著慘白月色,"後來那人身死,所有苦難盡數反撲在我身上。我躲了三十年,就是在等一個敢反的人。春末若有人帶著野菊來找你,別讓她走她娘的老路。"
不等我追問,半片焦幹花瓣被擲入窗,焦黑卻飄奇異甜香。
"焚爐裏不止玉佩,還有花。你去看看他右手,看完再決定要不要信我。"
老婦轉身遁入夜色,餘香縈繞不散。
窗合上,謝珩收回匕首,麵色強作平靜,右手不動聲色蜷回袖內。
我趁他熟睡,輕輕展開他蜷在袖中的右手。
掌心一道深可見骨的舊疤,從腕骨蜿蜒至中指根部,是烈火灼穿的痕跡。那株從焚爐搶出的靈花,原來是用這隻手護下來的。我將焦花貼上他傷疤,甜香混著藥味,像一場遲來的對證。
那半片焦花被我收在枕畔,整夜甜香不散,焚爐、花瓣、他藏起的右手,一樁樁隱秘懸在心底,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