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下班路過便利店,推開冰櫃門,我看見了他。
深灰色隊服 T 恤,後背 “城南消防” 四個字磨得褪色。他拿了一瓶冰水,擰開喝下半瓶,又取了一瓶一模一樣的,結賬隻付五塊,放下第二瓶水轉身離開。
我隔著玻璃悄悄觀望,他走到路邊台階,擰開第二瓶完整的水,看了眼瓶蓋內側,重新擰緊,靜靜放在台階上。一口未動,滿滿一瓶冷水。
等他走遠,我蹲在台階前。瓶身凝滿細密水珠,五月晚風微涼,水珠順著瓶身滑落,在水泥地麵暈開一小片濕痕,慢慢滲透消失。
我蹲著的時候,腳踝的舊傷一抽一抽地疼。那個位置他按過,隔著救援服,力道很輕,像在試探一塊易碎的東西。我那時候不知道他手上有水泡——我抓他手腕的時候才摸到。那些水泡軟的,熱的,破了之後黏在我掌心裏。我後來洗了很多次手,洗到皮膚發幹發白.
路邊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簌簌響,落在礦泉水瓶身,蓋住半行品牌標識。我蹲在地上,看著水珠一點點被幹燥的水泥吞噬,像那些說不出口的虧欠,悄無聲息消失,沒人看得見。
我想象王婧從前站在這裏,笑著和李文驍打鬧,兩人分一瓶冰水,搶著擰瓶蓋。或許無數個訓練結束的傍晚,他們都曾停在這處台階,商量要喝什麼口味的奶茶,規劃休息日出街閑逛。
可現在隻剩一瓶無人領取的冷水,孤零零守著一句落空的約定,連一個可以分享涼意的人都沒有。
我指尖懸在瓶蓋上方,遲遲不敢觸碰。我清楚王婧已經不在了,可我私心猜想,這瓶水,是他留給那位沒能赴約的搭檔。
我蹲到膝蓋發酸,腳踝舊傷隱隱作痛,直到雙腿發麻才起身。走出幾步又回頭,路燈落在瓶身,反光像一枚被人遺忘的硬幣。
那天夜裏我反複夢見那瓶水,孤零零立在台階,水珠凝結又蒸發,永遠等不到取走它的人。
之後幾日,每當消防電鈴響起,我都會走到陽台,目送消防車駛出、歸來。隻要聽見警笛,心口就會狠狠一縮,整晚心神不寧,非要等到消防車開回中隊,聽見車庫卷簾門落下的聲響,才能勉強放平心緒。
有一晚出勤格外久,深夜引擎聲由遠及近,消防車停在樓下。隊員陸續下車,李文驍走在最後,拎著濕透的頭盔,沒有回宿舍樓,獨自坐在車尾台階垂著頭,時不時抬手摩挲後頸。
我靜靜觀望十分鐘,他才起身走進樓道。當晚我又夢見漫天火光,隻剩他一個人坐在空蕩台階上,身邊散落著空礦泉水瓶。
第六天下午,我買了同款礦泉水,主動去往中隊。門衛大爺笑著打趣我專程送水,我徑直走進院子,看見他正在擦拭消防車。
“李隊長。”
他抬眼:“你怎麼來了?”
“路過。”
他淡淡指出:“門口這條街不路過居民區。”
我把水遞過去:“給你的。那天便利店,我看見你留了一瓶水在路邊。你沒喝,對不對?”
他擦車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扣緊車門把手,片刻後鬆開。側過身,半邊臉浸在陰影裏,聲音低沉:“就算看見了,又能怎麼樣?”
說完將抹布搭上車頂,轉身避開我。
門衛大爺勸我離開,我沒有走,把礦泉水放在溫熱的引擎蓋上,轉身過馬路。回頭望去,二樓 209 宿舍窗簾半掩,窗戶緊閉,那瓶水孤零零曬在車頂。
隔一日,我去消防隊後方巷子裏的麵館吃飯,靠窗落座。吃到一半,電鈴驟然炸響,碗筷跟著桌麵輕輕震顫,消防車從側門駛出,紅燈在玻璃窗一閃而過。我低頭攪動滾燙麵湯,舌尖發麻,心裏空落落的。
吃完麵車子依舊未歸,我沿路往回走,身後傳來越來越近的鳴笛聲,我放慢腳步,始終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