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把我從火場裏背出來的時候，我聞到了他身上燒焦的布料味。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火裏沒出來的，還有一個人。

我不知道該不該靠近他。他對我說過最完整的一句話是：“跟你沒關係。”

可他脖子右側有一道疤。他說，她那天也是。

所以我比誰都清楚。有些疤，看得見。有些疤，看不見。

我總在等傷痛慢慢愈合，像等一場不知道會不會降落的雨。可我後來才明白，雨從來不會憑空落在人身上。

那是火災之後的事。在我生出 “等” 這個念頭前，我先親曆了那場吞噬一切的爆炸。

1.

那天是周三，下午五點半。我下班回來，在樓下便利店買了一瓶水，上樓時擰開喝了一口。

三樓走廊的燈壞了半個月，房東一拖再拖，說下周才派人來修。我摸出鑰匙開門，把包扔在沙發上，轉身去廚房燒水準備煮麵。水還沒燒開，一股刺鼻的煤氣味順著牆角飄過來 —— 源頭是老化的燃氣管道接口。

我下意識伸手想去擰閥門，指尖剛碰到冰涼金屬，猛地反應過來：金屬摩擦極易產生火花，會直接引爆全屋燃氣。我立刻收回手，快步衝向窗戶想要開窗通風，可管道突然發出一聲悶響，爆燃瞬間席卷整間屋子。

窗戶焊死的鐵欄杆被熱浪烤得通紅，摸上去像灼燒的烙鐵。我蜷縮躲進衛生間，打濕毛巾想捂住口鼻，熱氣卻瞬間蒸幹布料。頭頂塑料吊頂一塊塊往下砸，濃煙嗆得我睜不開眼。

下一秒，房門被狠狠踹開。

他站在濃煙盡頭，救援麵罩遮住大半張臉，隻露一雙沉靜的眼睛。兩步跨到我身邊，一把將我拽起扛在肩頭。我趴在他後背，除了嗆人的煙火，還聞得到熔化塑料的腥甜。他步伐穩得嚇人，對講機裏傳來隊友焦急的呼喊：“雲梯進不來，樓道堵死了！”

他聲音平淡，像在播報日常天氣：“收到，我先轉移被困群眾。”

衝到一樓，他把我輕輕放在台階上。我後腦撞上牆麵，眼前陣陣發黑。他蹲下身，摘掉隔熱手套，指尖一寸寸按壓我的腳背、小腿，檢查韌帶傷勢。按到拉傷處時我痛得倒抽冷氣，他動作頓了半秒，隨即站起身。

我低頭盯住他的手，整個人僵住。

整套隔熱手套在高溫中損毀，從虎口到指根布滿透亮水泡，表層皮膚整片翻卷，底下皮肉慘白，像被水泡爛的薄紙。

我慌忙開口：“你的手 ——”

他轉身就要往樓道衝，我伸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溫熱的水泡在掌心破裂，帶著淡粉的黏液沾在我皮膚上，血管在皮下突突跳動。他垂眸看我，眼神空茫，沒有厭煩，沒有憐憫，像在打量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

“走了。” 三個字落下，他抽回手腕，轉身再次紮進火海。

我獨自坐在台階上，掌心殘留著他手腕的溫度。後來在醫院，我反複洗手洗到指尖發白，不是嫌汙穢，隻是怕徹底忘掉那道灼熱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