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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靈堂前,看著冰棺裏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體,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頭一道難題就卡在了身份上——對我來說,馬上要下葬的,究竟是父親,還是母親?
先前還擠滿院子的人,忽然像避瘟疫一樣散去大半。
我做了最壞的打算:實在沒人手,就花錢從外麵雇。
可我還是低估了家族維護尊嚴的力量,也低估了鄉親們的容忍度。
長輩們圍上來,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那些眼神像針,密密麻麻紮在我身上。
“怪不得幾十年不回家......”
“立冬到底是誰的娃?”
終於有人不再顧忌,大聲吵鬧起來。
一方認為,不管男也好女也罷,死者為大,趕緊下葬,總不能讓屍身一直擺著吧?另一方卻說,這是對家族的侮辱,是對祖宗的欺騙,必須先把身份弄清楚再說。
互不相讓,臉紅脖子粗。有人出言不遜,矛盾驟然激化,竟抄起板凳打了起來。
撕打中,剛剛搭好的靈棚轟然倒地,白幡散落,被一陣寒風卷得七零八落。
我無助地哭出來,哀求他們不要動手。
這時,有人扶著一位老者進來了——族裏輩分最高、最有威望的五爺。
五爺拄著拐杖,一步三緩,顫顫巍巍。聽說已經九十六歲了。
我趕緊起身相迎,和楊滿成一起扶他坐下。
五爺的嘴一直在抖動。忽然,他猛地揚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厲聲怒斥:“楊滿成!你就是個禍害人的鬼......為啥不提前告訴我......”話音未落,他已老淚縱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楊滿成徹底懵了,摸著頭頂一臉茫然,隨後甩袖而去。
“這個滿成......他以為自己......很能幹,懂個屁!”五爺不依不饒,仍死死攥著拐棍不鬆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楊滿成是第一個發現父親倒下的人,自始至終在撐著局麵。忽然莫名其妙挨了一頓罵,自然委屈。
五爺喘了口氣。“立冬。”他喚我的聲音也不尋常,聽不出是驚是怒,“你......應該早點通知我......是我老糊塗了......”
事發突然,麵對這份愛意濃濃的責備,我無言以對。
五爺慢慢轉過身,把拐棍敲得山響,厲聲嗬斥:“都給我住手!要不就把我這把老骨頭弄死,跟立冬他爹一起埋了......反正也活不長了。”
其實,那幫打架的人,在看到五爺進來的時候早就住手了。
五爺的胡須濕漉漉的,不知是汗珠還是鼻涕,也在微微顫抖。
“究竟是立冬的爹還是娘,你們......瞎爭什麼?我......”他突然喘不過氣來,“扶我......回去,明天給大家......一個交待。”
一場衝突瞬間平息,整個屋子突然噤聲。
可接下來的事,更加出乎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