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
母牛花臉的肚子大得像塞了一口鍋,走路都費勁。
它躺在牛圈最裏頭的幹草堆上,舌頭伸出來,喘著粗氣。
父親蹲在旁邊抽旱煙,我從沒見過他給牛接生 —— 在草原上,這是女人的活。
我們家牲口產仔,都是阿媽在接生。
小牛出來的時候,先是一條腿,然後是第二條,然後是一個濕漉漉的、沾滿血汙的腦袋。
母牛花臉轉過頭來舔它,舔了兩下,忽然停住了。
它湊近聞了聞,然後發出一聲不滿的低哼,站起身來,走到牛圈的另一頭去了。
我走過去看那頭小牛。
它渾身是黃褐色的毛,肚皮發白,四條腿卻是黑的,像蘸了墨。
最奇怪的是額頭上有一撮白毛,圓圓的,像被人用大拇指按了個印。
體型比正常牛犢小一圈,腦袋卻大,看起來像一個發育不良的畸形兒。
父親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吐出一口煙:「雜交的。麻煩。不好養。」
草原上,母牛拒絕哺乳,小牛會死。
我的心忽然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小牛是無辜的,它沒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它可以選擇如何活下去。
它沒得選擇,但隻要活著就有無限的可能。
我蹲下來,把小牛抱起來。
它很輕,輕得像一塊毯子。
它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嘴巴已經開始在我的胸口上拱來拱去,找奶。
我把它抱到另一頭溫順的母牛黑珍珠肚子底下。
黑珍珠聞了聞,猶豫了一下,沒有踢開它。
小牛含住奶頭,拚命地吸,吸得渾身發抖。
它在努力的活著,它在創造無限的可能。
父親看了我一眼:「你要養?雜交的,要養活太難了。」
「它活著。」我說。
父親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小牛喝完奶,躺在幹草堆上,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 —— 一個亮晶晶的鼻涕泡從鼻孔裏鼓出來,晃了兩下,「啪」地碎了。
我蹲在旁邊,忽然笑了。
為了鮮活的生命,不屈的靈魂。
「叫你小土豆吧。」我說,「長得醜,但命硬。」
今後,我們一起生活在草原上,看雲卷雲舒。
我對小土豆說,活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