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跪在鬥牛大會的賽場上,膝蓋疼得像碎了一樣。
牧民們的歡呼聲震耳欲聾,牛王,牛王。
那頭叫小土豆的犏牛穿過人群,走到我麵前,低下頭,用額心那撮白毛蹭了蹭我的額頭。
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我是一個被醫生宣布終身殘疾得退役拳手。
接著,婚禮即將舉行的時候像一個廢物一樣被未婚妻退婚。
而這頭牛,差點被父親賣掉,因為養著沒用。
01
沒有天生的王,隻有不屈的靈魂,不朽。
這是我們省體隊的口號。
我因為膝蓋有傷,被體對勸退。
我不能在擂台上打拳了。
除非參加殘疾人運動會。
隊裏給了兩個選擇:留隊當助理教練,或者拿一筆安置費自謀出路。
助理教練的工資不夠在省城付房租,安置費不夠做一次半月板移植手術。
主要是,我進省體隊,是想拿拳擊冠軍,不是衝著養老來的。
既然拿不到冠軍,我選回到草原。
不是因為想家,是因為沒別的更好的地方可去。
父親說過,當你隻剩下唯一的選擇的時候,那恰恰是你真正的選擇。
無路可走的時候,腳下的路才是最好的路,聽起來心酸。
我沒得選擇,就是我的選擇。
火車從省城開了十六個小時,換大巴三個小時,再換摩托車一個小時。
當我遠遠看見那頂灰白色的帳篷和帳篷外拴著的那匹老馬時,鼻腔裏突然湧上一股酸楚的味道。
不是想哭,是草原上的牛糞味多少年沒聞了,刺激得眼淚自己往下掉。
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還是如此熟悉。
可我已經變得陌生。
瘦弱的父親站在帳篷門口,頭發亂糟糟的像一篷衰草,穿著一件磨得發亮的皮襖,臉上的皺紋像被刀子一道道刻出來的。
他看見我從摩托車上下來,沒有擁抱,沒有寒暄。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腿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笑著說,回來就好。
滄桑的臉上沒有一絲快樂,我愧對父親。
他吸了一口煙,嗆得直咳嗽。
我走路的姿勢變了。
右腿落地的時候不敢完全打直,膝蓋微微彎著,像河邊的胡楊。
父親轉過身,掀開帳篷簾子,餓了,先吃飯吧。
進入帳篷,阿媽在洗碗。
阿媽看了我一眼,回來就好,大不了多一頂帳篷。
阿媽每天能看著你,心裏就安穩了。
打拳太凶險,我們不去搞了哈。
我知道,父母在照顧我的心情。
草原上的規矩很簡單 —— 男人不能瘸。
瘸了就是廢了。
你不能騎馬,不能套馬,不能追牛,不能在暴風雪裏走幾十公裏找回走散的羊群。
你甚至不能在婚禮上跳那支需要反複跺腳的鍋莊舞。
我在帳篷裏坐了睡,睡起來又坐會,過了三天。
阿媽按時給我端來飯菜,她眼裏含著淚水。
阿媽想安慰我,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父親沒有多餘的話,隻是笑笑。
二弟和三弟每天騎馬上學。
放學後在草場上瘋跑。
第四天,父親說:「去看牛下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