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我在座位上坐下。

椅背很硬，坐久了腰酸。

一抬頭正對上辦公室大門，風灌進來撲我臉上。

身後的公用打印機正吐著試卷，右手邊兩步遠的微波爐"叮"了一聲，有人端出一碗泡麵。

油墨味混合著泡麵味，直往我鼻子裏鑽。

我下意識用手護住小腹。

防輻射服還掛在椅背上，

兩個月前剛搬來這個座位時，我每天都規規矩矩地穿著它，

心裏默念：幸好前三個月已經過去了，孩子穩了，沒事的。

現在想起來，那時的我，真是傻得可笑。

當時我懷孕剛滿三個月，誰也沒告訴，

學校競爭激烈，我怕被邊緣化，

更怕校長知道了給我穿小鞋。

開學第一周，我趁著沒課，第一次請了產檢假。

然而，這所私立學校所有的流程最終都要經過沈曼華的手。

那張產檢請假單，第二天一早就出現在她辦公桌上。

我前腳剛走出醫院，後腳就接到了沈曼華的電話。

"王老師，聽說你身體不舒服？"

"來我辦公室一趟，好嗎？親愛的。"

那聲"親愛的"叫得我頭皮發麻。

我戰戰兢兢地走進校長室，

她坐在辦公桌後，臉上堆著笑。

"王老師，懷孕了怎麼不早說呢？這可是大喜事啊。“

她站起身一把拉過我的手，

“你放心，學校最重視女教職工的權益了，懷孕了，那可是重點保護對象。"

我站得筆直，聲音發緊："校長，我保證懷孕不會影響教學。產檢我都挑沒課的時候去，不會耽誤工作的。"

"哎呀，親愛的，你想多了。"她輕輕拍著我的手背，

"身體要緊，工作的事學校會協調的。你這樣瞞著，萬一出了什麼事，學校多心疼啊。"

她頓了頓，目光在我平坦的小腹上掃了一圈，笑意更深了

"這樣吧，我給你安排個好座位。"

我慌忙擺手："不用不用，校長，我坐原來的位置就挺好的，真的不麻煩您......"

“哎呀，親愛的，跟我還客氣什麼？”

她手掌搭在我肩上，

“辦公室門口那個位置還空著，通風好，利於養胎。將來肚子大了，進進出出也方便，不用在裏頭擠著，多好啊。"

她捏了捏我的肩膀，眼底盛著不容置疑的笑意，

"就這麼定了，明天我讓後勤幫你搬。"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關心"，我一時不知所措。

最後結巴著擠出一句："謝......謝謝校長。"

她滿意地笑了。

然而，直到我搬過去的第一天，才知道"通風好"是什麼意思。

那是整個辦公室的風口。

九月的天，穿堂風從走廊灌進來，吹得我後頸發涼。

我裹了一件外套，安慰自己：沒事，通風好，對孩子也好。

可我很快發現，這個位置根本不是給人養胎的。

背後的公用打印機不停地吐紙，油墨的味道刺鼻又濃烈，我戴著口罩也能聞到。

旁邊的微波爐是老師們熱午飯的地方，每天早上和中午，"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我隻能穿著那件銀灰色的防輻射服，每天把自己裹得像個粽子

但真正讓我提心吊膽的，是這把椅子的位置。

它正對著辦公室的大門，是來往師生的必經之路。

課間十分鐘，學生們衝進來交作業，總有刹不住車。

有一次，一個男生抱著一打作業衝進來，手肘重重地磕在我的椅背上，

椅子被撞得向前一滑，辦公桌險些撞到我肚子上。

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側身護住腹部。

"老師對不起！"男生匆匆道歉，又匆匆跑掉。

我坐在那裏，手腳冰涼，

一隻手死死護著小腹，半天不敢鬆開。

兩個月了，

我沒有一天在這個位置上好好休息過。

我以為是自己的運氣不好，以為是學校條件有限，以為沈校長那句"通風好、方便進出"是真的關懷。

直到三天前我暈倒在講台上。

我忽然想明白了。

這一切從來都不是巧合。

那把正對大門的椅子，那台24小時運轉的打印機，那個永遠有人熱飯的微波爐——都是她的精心布置。

溫水煮青蛙。

她從一開始，就在煮我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五個月的肚子已經隆起弧度。

孩子又在裏麵動了動，我伸手覆上去，掌心溫熱。

"媽媽知道了。"我在心裏說，

“媽媽會保護你。“

手機上，請假條例還置頂在工作群裏。

我打開淘寶，下單了一個小型攝像頭。

沈曼華說得對，學校有學校的規矩。

那我也該想想，我的規矩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