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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穿著濕透的裙子,拖著行李走了兩個小時才打上車。

額頭越來越燙,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酒店前台看我的眼神很複雜。

我把黑卡拍在大理石台麵。

“最貴的套房,開一個月。”

躺到第二天中午,燒還沒退。

酒店叫來醫生給我掛點滴。

醫生叮囑,這瓶水吊完之前,不許下床。

電話響的時候,我正盯著天花板數裂縫。

陌生號碼。

接通,是麥盈盈的聲音,又軟又甜。

“姐姐,你有樣東西沒拿。”

我握著手機,沒出聲。

她在那頭笑了一聲。

“你箱底壓著的那件喜服褂。”

“金銀線繡的龍鳳,沉得很,真好看。”

血一下子衝上頭頂。

那件龍鳳褂,是我媽給我繡的嫁衣。

金銀線手繡的龍鳳,一朵牡丹的花瓣要納上千針。

債平了之後。

日子好過起來,我媽卻病了。

她走前抱著我說:

“阿蔚,等你出嫁那天穿它,媽在多遠都看得見。”

謝北辭都知道。

這件褂,我一年隻拿出來晾一次,碰都不許人碰。

“你想幹什麼?”

麥盈盈拖長了尾音。

“不想幹什麼呀。”

“阿辭說,結婚那天讓我穿件喜慶的,我看這件就挺好。”

“你要是不舍,自己來拿。”

她發來一條信息,是廟街的地址。

我拔了手背上的針頭,裹了件外套就出門。

計程車開不進廟街後巷。

我燒得看什麼都帶重影,一腳深一腳淺走進去。

雨棚上積水滴答。

麥盈盈站在棚下。

身上穿著我的龍鳳褂。

袖口被剪刀鉸開一道。

開衩一路剪到腿根。

下擺拖在地上,掃過泥水和油汙。

我手指攥得死緊。

“脫下來!”

麥盈盈往謝北辭身後縮了縮,聲音立刻帶了哭腔。

“姐姐好凶......”

謝北辭皺起眉,先開了口。

“祝明蔚,一件臟衣服,你值當這麼跟盈盈過不去?”

我看著他。

他明知道這件衣服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可他側過身,聲音放軟,哄身後的人。

“這褂都舊了,樣式也老土,脫了吧。”

“回頭我給你做十件新的,掛滿一屋子。”

麥盈盈扁著嘴,不情不願。

“可是紅燦燦的,我喜歡嘛。”

“乖。”

麥盈盈把褂從身上剝下來。

揉成一團,隨手一揚。

那團紅金越過排檔的矮欄,正落在後廚門邊一團黑影上。

我這才發現,那裏拴著一條狼狗。

是棚戶區養著看門的惡犬。

方才蜷在陰影裏打盹,我根本沒看見。

褂子罩上狗頭。

狼狗驚得暴起,又甩又撕。

拴狗的鐵鏈一掙就斷。

脫了束縛的狼狗頂著龍鳳褂,紅著眼撲出來。

砰。

排檔的卷閘門落下來。

麥盈盈嚇得腿軟,被謝北辭一把拽進門裏。

“阿蔚你撐住,我去找狗主人!”

隔著卷閘門,他的聲音很遠。

在門落下的前一刻,他先護住了麥盈盈。

巷子裏隻剩我和那條大狼狗。

褂還纏在它身上,金銀線被犬齒刮得劈啪斷線。

它撲,我退。

後背撞上棚屋的木柱。

我抄起炭爐邊的火鉗橫掃,燙紅的鉗頭逼它偏了偏頭。

第二次,它撲上來。

一口咬住我伸出去的左臂。

犬齒合攏的那一刻,我聽見了皮肉綻開的聲音。

我疼得眼前發黑。

手卻死死拽住褂角。

另一手抄起炭爐上半滾的水壺,整壺潑過去。

狗燙得嚎叫,褂從它身上脫落。

我撲過去把褂搶進懷裏。

狗紅著眼又撲回來。

高燒燒得我手臂發軟,狗的涎水混著我的血往下淌。

我拚盡最後的力氣把狗抵進牆角,騰出一隻手摸到排檔側門的門閂。

撞進去。

回身,落閂。

狗撞在門板上,一聲比一聲重。

我癱坐在滿地油垢裏,半天爬不起來。

小臂的血順著手指淌,在油膩的地磚上積成一小灘。

懷裏的褂被鉸開的口子又撕開幾寸。

金銀線斷了一片,沾著血和煤灰。

龍鳳褂還在。

我把臉埋進去,哭得沒有聲音。

媽。

差點保不住你。

聽到動靜的街坊趕來,叫了急診。

我在醫院縫了二十一針。

打完破傷風。

我把袖子放下來,遮住紗布。

航空公司的短信進來。

是三天後的航班。

我撥通客服,改簽成今晚最早的一班。

飛機衝進夜空那一刻,我想起五年前發過的誓。

港島最有錢的女人,還沒賺夠。

沒關係。

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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