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救下顧沉舟的第三年,一個叫沈婉芝的女人從京城來找他了。
他對她很苛刻,不跟她說話,也不讓她進門。
大雪的天,女人在門口喊:
“我會一直站到你原諒我。”
我看見她凍得渾身僵硬,冷得全身哆嗦。
在夜半時分,悄悄讓她進屋。
卻被顧沉舟當場捉住:
“要死就死,你何必多管閑事?”
但他還是讓我把沈婉芝救活了,也讓她留了下來。
三個月裏,顧沉舟把她當成奴婢使喚。
家裏的雞鴨沒喂好,他會罵她。
做的菜鹹了,他會讓她到雪地裏罰跪。
可他不再對我有好臉色,也不再跟我親近。
我以為他討厭沈婉芝,以為他因我讓她留下來生氣。
所以在沈婉芝又一次打碎家裏的碗時。
我學著顧沉舟的樣子,讓她跪在了雪地裏。
可顧沉舟瞧見後,卻一把將我推倒,厲聲質問:
“她是我的人,你有什麼資格罰她?!”
我愣在原地。
想起沈婉芝一直跟我說的:
“顧沉舟隻是氣我,過幾日我們就要一起回京城,他又不是真的不愛我了。”
今早車夫讓我轉交雇車契時,我還不相信。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
原來沈婉芝說的,都是真的。
......
濃烈的悲傷幾乎快要把我淹沒。
契書上約定的時間是五日後,那日正好是我的生辰。
但顧沉舟要走的事情,卻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我連忙喊住他:
“她打碎了碗,所以我才罰她!”
我在努力解釋。
不知道為什麼,他明明走向的是我的屋子。
我卻感覺他馬上就要帶著沈婉芝離開。
馬車越跑越快,跑到我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地方。
顧沉舟往下冷睨著我:
“就一個碗,你就要罰她?”
“她就算把這個屋子燒了,也輪不到你來給她立規矩!”
我被他吼得腦子裏一片空白。
耳邊突然就出現今日回家時鄰居的嘲弄:
“以為撿了個貴人回來就能留他一輩子,跟你那個不知輕重的賤娘一樣!”
“現在人家馬上走了,沒準備帶你,你不會學著你娘當年囚禁你爹那樣吧?”
以往遇到這樣的閑話,我會底氣十足地跟他們對嗆。
因為顧沉舟喜歡我,也說過會一直陪在我的身邊。
可放在胸口處雇車契燙得我難受,硬是一句話都沒能說得出來。
我立馬就想到我娘離開時的模樣。
她是在我十歲那年走的。
嘔血半個月,最後躺在床上,用最後一絲力氣抓住我說:
“不要像我一樣,不要輕易愛上別人......”
她來自西北的菳族。
族中的兒女均被詛咒,如果這輩子不能和愛人長廂廝守,會嘔血身亡,不得善終。
我娘阻攔我爹離開。
不僅是因為這個可怕的詛咒。
更是因為,他們曾經是正兒八經拜堂成親,也是在月老麵前許下過生生世世的眷侶。
她恨我爹的背信棄義,也恨自己的癡心錯付。
但最後,她對我爹的愛還是超越了所有。
放他離開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院裏我爹親手做的竹椅上,看著我一直落淚:
“如果阿娘不在了,小荷要好好照顧自己......”
當時我並沒有察覺到離別正在悄悄蔓延。
可我卻把這句話牢牢記在心裏。
往後的歲月裏,好好長大,也好好保護自己。
隻有顧沉舟是那個意外。
從山穀裏把他撿回來時,我隻想著,等救活了他,就讓他走。
可真到了那一天,我又開始舍不得。
我娘對我的囑托,和顧沉舟對我的吸引,像兩隻手在撕扯我的內心。
有天他帶著我上山打獵的時候,我終於下定決心告訴他:
“你走吧,我習慣了一個人生活,你的存在,對我來說是一種打擾......”
我在說違心的話,因為從我娘離開後,我再也沒有過這麼快樂的日子。
我很難忘記顧沉舟當時的臉色,因為受傷變得無比蒼白。
他抖著嘴唇,卻無比強勢地拽著我的手說:
“我不走,你喜歡我,我也心悅你,為什麼要把我推開?”
我所有的堅持瞬間崩塌,那天,我哭著告訴他我娘的遭遇,還有菳族的詛咒。
他替我擦幹眼淚,很認真地告訴我:
“為什麼要怕?我不是你爹,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什麼都無法將我們分開。”
可是現在,我看見他擁著沈婉芝進門,聽見沈婉芝跟他說:
“車夫說你隻準備帶一個人走,我就知道你最在意的人隻有我。”
顧沉舟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
可就是這樣的沉默,卻燙得我胸口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