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昏睡了整整五日。
醒來時,右手已經腫得不能動了。
大夫說那根針上沾了一種西域毒草。
毒性不算致命,卻會損傷經脈。
以後這隻手能不能正常寫字,全看命。
父親氣得砸了半間書房。
母親坐在床邊,一邊替我擦汗,一邊紅著眼罵他。
“當初是誰非要雲舒接這個爛攤子?”
“她才十六歲,懂什麼陰私算計?”
“現在孩子出了事,你光會摔東西,有什麼用?”
父親被罵得臉色鐵青,卻一句都沒還嘴。
他走到床前,沉聲道:
“此事爹一定查清楚。”
“賬本經過誰的手,一個都跑不了。”
我看著他頭頂重新恢複的那句話,沒有回答。
【我最後悔的,就是把侯府交給親生女兒。】
仿佛昏迷前的變化,從未發生過。
到了傍晚,調查便有了結果。
那根毒針不是後來塞進去的。
書脊裏的木槽已經發黑,至少存在了十年以上。
老管家回憶說,祖父在世時,府中曾出過賬房偷換賬冊的事。
祖父一怒之下,讓工匠在幾本密賬裏裝了機關。
這本賬,或許正是其中之一。
至於針上的毒,是春桃塗上去的。
春桃被人押進來時,發髻散亂,臉上全是巴掌印。
父親將一隻瓷瓶摔在她麵前。
“這是從你房裏搜出來的。”
“你還有什麼可說?”
春桃抖成篩子,撲到我的床前。
“姑娘,奴婢真不是故意害您!”
“前些日子奴婢見賬本生了鏽,就用這瓶油擦過書扣。”
“奴婢不知道那是毒,更不知道裏麵藏著針!”
審問的嬤嬤冷笑。
“瓶子上明明寫著毒字,你不認字?”
春桃張了張嘴,臉色瞬間慘白。
她頭頂浮出一行灰白色的字。
【姑娘,我沒有背叛你。】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來。
這是她的遺言。
也就是說,她很快就會死。
我立刻叫住準備拖她出去的護院。
“誰給她的藥?”
春桃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重重磕下頭。
“沒人給奴婢。”
“是奴婢恨姑娘動不動責罰下人,所以才下了毒。”
“奴婢認罪!”
我怔住。
她頭頂分明寫著沒有背叛我,嘴裏卻親口承認要害我。
究竟哪一句才是真的?
父親下令將她關進柴房,明日送官。
我讓心腹丫鬟青黛暗中盯著。
可不到半個時辰,柴房便傳來消息。
春桃撞牆死了。
我趕過去時,她額頭上的血還是熱的。
青黛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把一枚銅片塞進我手中。
“奴婢在她鞋底發現的。”
“她臨死前一直護著這個。”
銅片隻有半個拇指大小,邊緣被磨得十分光滑。
上麵刻著一個模糊的“福”字。
那不是任何人的私印。
而是侯府老賬房才能佩戴的腰牌。
春桃一個內院丫鬟,為什麼會藏著它?
我正想繼續查,母親卻從門外走了進來。
“到此為止。”
她看了一眼春桃的屍體,臉上滿是疲憊。
“不過是個手腳不幹淨的丫頭。”
“人已經死了,你還想把整個侯府翻過來嗎?”
“雲舒,掌家不是抓著一件事死磕。”
“再查下去,人心就散了。”
她一邊說,一邊將外衣披在我肩上。
動作裏全是心疼。
可她頭頂依舊懸著那句話。
【若有來世,我隻願婉婉還是我的女兒。】
我的親生母親,此刻明明在關心我。
為什麼臨死前,想的卻是蘇婉?
還有春桃。
她親口認罪,遺言卻說自己沒有背叛。
或許我看到的,從來都不是一個人最終說出口的話。
可如果不是最後一句話,那它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