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說去,也沒說不去。
在這個家裏,我不吭聲,向來就等於答應。
那一周我照常上班,白天把手上的項目一件件交出去,周五下午把工牌還給了人事。
晚上回家,客廳總是熱熱鬧鬧的,媽挑喜糖,爸拉親戚群,哥哥替許知顏訂跟妝。
沒有一個人往我房間多看一眼。
床邊那隻行李箱拉鏈拉得嚴嚴實實,在他們眼裏,那不過是我遲早要搬去出租屋的家當。
周六天剛亮,有人輕輕敲我的門。
是媽。
她捧著一個米白色衣盒,係著緞帶,聲音軟得我多年沒聽過。
“知寧,這陣子委屈你了,媽給你買了條裙子。”
她伸手替我把睡亂的頭發攏到耳後,指尖帶著護手霜的香味。
跟我上小學時,她每天早上給我紮辮子一模一樣。
那一刻我喉嚨發緊,差點就信了。
我想,她也許終於看見了,看見我這兩年被一點點掏空。
我解開緞帶,掀開盒蓋。
是一件香檳色的伴娘服。
“你妹妹說了,就想讓親姐姐陪她走那段紅毯。”
媽笑著把裙子拎起來,在我身上比了比。
“有你站在邊上,親戚才信她是被祝福的。尺碼媽特意問婚紗店要的,按你那件婚紗量的,保準合身。”
那件婚紗,早改成了許知顏的腰身。
我的尺碼,原來隻剩這一個用處。
我把盒蓋合上。
“我不當。”
媽臉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抹掉,下一秒,她撲通跪在了我房門口。
“媽最後求你一次,你今天就露個麵,說一句話,行不行?”
爸和哥哥聞聲出來,江嶼也在,他一早來接許知顏去化妝。
我往後退,媽就膝行著往前追,膝蓋蹭得地板吱吱響,哭聲又尖又高。
“你非要我跪死在這兒是不是?”
爸指著大門:“今天你不去,以後就別認這個家!”
我側身繞過跪在地上的媽,進衛生間反鎖了門,冷水撲了三遍臉,才壓住發抖的手。
再出來時,床頭的錢包已經空了。
哥哥晃著手裏的身份證和銀行卡。
“吃完飯再還你,省得你又想不開亂跑。”
江嶼蹲下去扶媽,沒扶起來,抬頭看我時,語氣溫和得挑不出一點錯。
“阿姨,您別急,知寧就是心裏還有氣,她不會不懂事的。”
他朝我放軟了聲音。
“那個offer你為我壓了三個月,早就過期了,別跟我賭氣,把自己逼得沒路可走。”
“今天過去,我會好好補償你。”
許知顏抱著改好的婚紗站在走廊盡頭,小聲問:“姐,你會來的吧?”
我看著他們,說:“我知道了。”
滿屋子的人同時鬆了口氣。
媽扶著門框站起來,眼淚都顧不上擦就開始安排:“六點半開席,你別來太早,省得親戚看見你倆站一塊說閑話,踩著點進來,說完那句就行。”
下午四點,我拖著行李箱出門。
媽在廚房喊:“伴娘服,你裝進去了?輕點放,別壓皺了!”
我把家門鑰匙擱在鞋櫃上,門在身後合攏。
手機一震,哥哥在家庭群裏發:【鑰匙都交了,房間騰給知顏,總算想通了。】
爸:【她什麼時候真走過?】
媽:【身份證銀行卡都在家,她能去哪。】
六點半,我站在高鐵站派出所的臨時乘車證明窗口前。
親戚群裏有人發了宴會廳的照片,主桌留著一個空位,席卡上寫著許知寧。
緊接著是媽的語音,背景裏全是笑聲:“伴娘是她姐姐,馬上就到,我家知寧最懂事了。”
民警把蓋了章的證明遞出來,手機在我掌心裏一遍遍地震。
媽:【你人在哪?再不來我當著全場親戚給你跪下!】
爸:【別讓全家跟著你丟人!】
七點半,我過了檢票口。
江嶼發來一張照片,許知顏穿著我的婚紗站在白玫瑰拱門下,她身邊伴娘的位置空著。
這個家,從今往後,誰愛可憐誰去可憐。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列車駛離站台,窗外的燈火越退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