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雪封山第三天,記者采訪救援隊長丈夫陸崢。
“聽說您妻子也在等直升機轉運?”
他當著鏡頭,第七次刪掉了我的申請。
“越是家屬,越不能占用公共救援資源。”
我拖著已經發紫的手,扶住他的袖口。
那架我等了兩天的直升機,轉而留給了援助對象薑晚。
負責安置協調的母親,把我遞出的求救單壓回桌上。
“你有丈夫,有媽媽,她隻有我們。你忍一忍,別讓別人說我們徇私。”
哥哥把薑晚送進暖艙,回頭將我抱回漏風的大廳。
“你的高原適應能力我清楚,吸點氧就行。她再待下去會出事。”
可我剛摘掉麵罩,便咳出了一口血。
哥哥拿紙替我擦掉,又把麵罩扣回臉上。
“別嚇唬自己,下一趟就接你。”
我望著窗外已經亮起的旋翼燈,慢慢鬆開他的衣服。
這一次,我真的等不起了。
......
指夾上的數值還在往下掉。
我把手指抽出來,換了一根。屏幕閃了閃,沒有變好。
值班醫生留下的緊急轉運意見,已經被母親壓在一疊表格下麵。
我走回桌邊,把那張紙抽出來。
“媽,你看一下這個。”
她正忙著回答記者的提問,握住我的手腕,讓我先坐。
“外麵在做報道,你這樣過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故意不管你。”
我咳了一下,紙上又沾了血。
母親終於低頭,卻被哥哥遞來的手機擋住。
“這是清芷之前的記錄,昨天上午血氧還挺穩,醫生也說能先觀察。”
他說完,把截圖往母親麵前放了放。
我認得那個數值。
那是昨天上午。到了昨夜,我已經喘得不能平躺。
醫生重新評估過,寫下了加重的症狀和轉運要求,親手交給我。
哥哥沒看那張新單。
“清芷,你別一直盯著數字看。越怕越喘。”
我把麵罩挪開一點:“我不是怕。”
哥哥在援助群裏說過,清芷是做過救援的老隊員,情況穩著,不用大家擔心。
我想讓他把這句話撤掉。
他沒答應,隻說已經發出去很久,突然改口,別人會覺得我們為了名額誇大病情。
我點開自己的六次申請。
第一趟讓給走失的孩子,第二趟讓給傷員。那時醫生認為我還能觀察,我沒有反對。
後來病情變了,醫生重新要求轉運。後麵的申請卻仍然備注著:家屬願意等待。
“哥,我昨天就說不能等了。”
他按滅屏幕:“別翻這些,翻得自己難受。”
我隻好將那張新的紙握緊。紙角被汗浸軟,貼在掌心裏,我怕它也被收走。
他立刻替我扣回去。
“那就別說了,省點力氣。”
薑晚從暖艙出來,身上裹著母親給她拿的厚毯子。
她看見我手裏的轉運意見,眼睛一下紅了。
“阿姨,要不讓姐姐先走吧。我一個人,出了事也沒誰等我。”
大廳裏安靜了片刻。
旁邊有人低聲說:“剛才說不占資源,這會兒又要接自己人?”
另一個人抬頭看了看采訪設備,沒再往下說。
母親的臉色沉下來。
“已經審核過了,按安排走。”
她讓人把薑晚送去做登機準備,又拿出一張暫緩轉運確認單。
“簽一下,登記要閉環。”
我攥著筆,沒有動。
“我沒有說暫緩。”
母親壓低聲音:“我知道你著急。先吸氧,把這一趟讓過去,媽媽給你找下一趟。”
哥哥扶住我的肩,把筆塞進我指間。
“別讓媽難做。”
我的名字寫歪了。寫到最後一筆,筆從手裏掉下去。
母親撿起來,夾回文件夾,說晚上再陪我。
哥哥抱著我走過暖艙。
那裏還有空椅子,門邊擺著薑晚的行李,熱水杯已經給她裝滿了。
我被送回大廳角落。哥哥給我排了醫務點的複查,告訴我前麵還有十幾個人。
“剛剛他們看過你,別急著反複折騰。”
他去接母親電話時,我終於把轉運意見翻到最後一行。
“氧療後狀態仍不穩定,須盡快下撤,不能繼續留置觀察。”
下麵有醫生簽名和當日時間。
我將那一行折到外麵,放在胸前。誰再過來問我,我就能直接指給他看。
哥哥回頭,看見我還拿著紙,歎了一口氣。
“我真不是不管你。你要什麼我沒給?”
我抬了抬手,沒有力氣再去拉他。
我撥陸崢的電話。他接起來,問是不是還在為名單難過。
我說:“不是,我真的喘不上氣。”
他讓我慢慢呼吸,說忙完采訪就過來。我想問能不能現在來,他已經應了旁邊的人一聲。
“清芷,等我幾分鐘。”
我沒有掛,一直聽見他在那邊向別人解釋,自己不會給家屬開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