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撞開三叔衝進門,二姑正蹲在客廳裏。
電視櫃三個抽屜全被拉開,體檢報告、水電費單子撒了一地。
她手裏攥著一個空藥瓶。
地板上,幾十粒褐色小藥丸滾得到處都是。
那是我爸的速效救心丸。
“二姑,找什麼呢?”
她把藥瓶往身後一藏,站起來拍拍褲腿。
“我給你爸找件外套,外頭起風了。”
“外套在門口衣架上掛著。”
她不接話,側身從我旁邊擠出去,鞋底碾碎了兩粒藥丸。
我蹲下撿了幾粒攥在手裏,跟著出了門。
樓下,大伯已經換了副麵孔。
他從帕薩特後座捧出一個黑框相框,撲通一聲跪在水泥地上。
相框裏是奶奶。那張照片是我去年拍的,她還嫌我把她拍胖了。
“老二!哥求你了!”
大伯把遺像舉過頭頂,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
“浩浩欠了高利貸,不把房子賣了填窟窿,人家要砍他的手啊!”
“媽生前最疼浩浩,你忍心看著她在地下閉不上眼嗎?”
剛才還是學區房,轉眼就成了救命錢。劇本改得挺快。
圍觀的人又往前湊了湊,王阿姨把狗繩收短了一截。
二姑和三叔一左一右,把我爸架到車頭前。
三叔從夾克內兜掏出那份聲明,啪地拍在引擎蓋上。
二姑拔開筆帽,硬把筆塞進我爸手裏。
“簽了吧建民,就當救你親侄子一條命!”
“二哥,簽了,咱們以後還是一家人。”
我爸看看遺像,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大哥。
他的手在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線。
一滴眼淚砸在簽字欄,洇開一小塊。
“我簽......我簽......”
紀浩站在車尾,煙也不抽了,死死盯著那支筆,嘴角一點點往上翹。
我往前衝,三叔橫跨一步攔住。
“安安,大人的事......”
“讓開。”
我肩膀撞開他,伸手扯過那張紙。
兩下,四下,八下。
碎紙片落在奶奶的遺像上。
“爸,不能簽。”
大伯從地上一躍而起,把遺像往車頂一扔,相框磕出一聲悶響。
他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濺到我臉上。
“反了你了!今天這字他必須簽!”
“不簽,我砸了你這個家!”
我沒擦臉,從通勤包裏抽出筆記本電腦,擱在引擎蓋上,掀開屏幕。
那個銀色U盤,一直在我口袋裏。
插進去,音量按到最大。
借條我沒拿出來,那張留到最後。
我抬頭看著大伯。
“大伯,逼我爸簽字之前,不如先解釋一下。”
“十二年前,你偷偷賣掉爺爺留下的那五根金條,到底是為了幹什麼?”
“奶奶臨死前,可是把什麼都告訴我了。”
大伯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的臉一點點褪成灰白,嘴張著,半天合不上。
車尾那邊,紀浩的笑卡在臉上,煙頭掉在鞋麵,他都沒低頭看。
電腦屏幕亮了。
一份泛黃的掃描件彈出來,右下角壓著一枚紅色公章。
音箱裏先是一陣沙沙聲,接著,是奶奶的聲音。
“安安,你聽好。你大伯那年賣金條,是去賠一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