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那天,太後的錦囊越過嫡妹,落進了我這個庶女手裏。
入夜,嫡母踩住我的手腕,金簪抵著我的臉,要我把錦囊和姻緣一並讓出來。
我娘被人從病榻上拖進雪地,咳出的血把雪洇紅了一片。
我鬆了手。
嫡妹把錦囊係在心口,笑得眉眼彎彎。
她沒想過,錦囊裏那樁“姻緣”,是一道催命符。
......
雪落進領口,化成水,順著脊背往下淌。
我半張臉壓在雪裏,聽得見自己的牙在磕。
金簪尖貼著顴骨往下滑,柳氏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一個賤婢生的東西,也配接太後的賞?”
“母親,那是公公當著全府的麵,親手給我的。”
“親手?”
她笑了一聲,簪子往肉裏又壓了壓。
“京裏誰不曉得,除夕太後賞錦囊,是在替宗室相看人。這門親事,該是婉柔的。”
廊下,溫婉柔裹著白狐裘,帕子按在眼角。
“姐姐別怪母親,我隻是怕你福薄,壓不住這樣的好東西。”
我攥緊掌心,金線硌得指骨生疼。
午後拿到它時,我就覺出不對。
金線底下襯著一層絳紅軟緞,指腹蹭過去,有股淡淡的苦杏味。
娘教過我,尚衣局有個老方子,杏仁油調茜草,染出的紅遇水不顯,焐熱了才透字。
這個方子,宮外不該有人會。
“還不鬆手?”
柳氏抬了抬下巴,兩個婆子轉身進了屋。
再出來時,她們架著我娘,單衣,赤腳,扔在離我三步遠的雪地上。
娘伏在雪裏咳,整個人蜷成一團。
“照雪,你娘這身子骨,在雪裏能熬多久?半個時辰,還是一炷香?”
周嬤嬤拎著一桶井水站到娘身邊,桶沿結著冰碴。
我盯著那隻桶,喉嚨發緊。
“我給。母親先讓人把我娘抬回去,再請個大夫。”
“你跟我講條件?”
“錦囊上縫著慈寧宮的記號。我撕了它,誰都別想要。”
我把拇指抵進錦囊的線腳裏。
柳氏眯起眼,盯了我好一會兒。
她是商戶出身,最會算賬。一個病秧子的命,換一樁皇親,怎麼算都劃算。
“抬回去,去回春堂請李大夫。”
婆子們架起我娘。她冰涼的手指擦過我手背,嘴唇發抖。
“給她......雪兒,快給她。”
她看著那隻錦囊,眼裏沒有半分不舍,全是怕。
我愣住,手指一鬆。
溫婉柔接過錦囊,指尖在金線上摩挲。
“母親,裏頭好像還有張灑金箋。”
“別拆。”柳氏按住她的手,“太後賞的東西,原封不動帶進宮。初二拜年,你戴在身上,讓太後親眼瞧見。”
婉柔低頭,把錦囊塞進狐裘裏,貼著心口。
“貼身戴著暖和,這紅色也襯人。”
我跪在雪裏,膝蓋早沒了知覺。
貼身焐上兩天,那層絳紅緞子底下的字,就該出來了。
會寫出什麼,我猜不到。
可太後跳過侯府嫡女,偏偏點了雲娘的女兒,留下一句物歸原主。
原主是誰,太後心裏有數。
一個戴著別人東西進宮領賞的嫡女,太後會怎麼想她?
柳氏走到院門口,回頭掃了我一眼。
“明兒起,你去後院幫著漿洗,省得出門丟侯府的臉。”
院門合上,腳步聲遠了。
馬廄那邊傳來一瘸一拐的動靜。老趙提著盞風燈過來,把一件舊棉襖丟到我身上。
“二姑娘,快起來。”
他把嗓子壓得很低。
“方才後門停了頂青呢小轎,轎邊那人腰上掛著繡春刀,打聽的是雲姨娘。”
我攥著棉襖的手停住了。
錦衣衛找我娘做什麼?
屋裏傳來娘壓著嗓子的一聲咳,跟著是瓷碗落地的脆響。
我衝進去,娘半撐著身子,盯著窗外一盞漸遠的燈籠。
“他們找來了......”
她抓住我的袖子,指甲掐進我腕子裏。
“照雪,那個錦囊,十七年前就該燒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