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姑家在鎮東頭，我坐了四十分鐘的三輪才到。

她關上門，第一句就問鑰匙。

我把鑰匙拿出來，她隻看了一眼，就讓我收好。

“姑，十年前到底什麼事？”

“我隻知道一半。”大姑歎了口氣，“剩下一半，得你奶奶自己說。”

“她憋了十年了，就等著親口跟你講。”

再問，她就不肯說了，隻塞給我一袋炸丸子，催我趕緊回去。

四點多到家，樓道裏就聽見奶奶屋裏在吵。

是奶奶的聲音，又啞又急。

“我不按......我不按......”

我推開門。

奶奶半靠在床頭，林浩跪在床上，兩隻手死死按著她的肩膀。

我媽攥著奶奶的右手，大拇指上沾著紅印泥，正往一張紙上壓。

紙上印著幾個黑字：房屋贈與協議。

“你們幹什麼！”

我衝過去，一把把那張紙從我媽手底下抽出來。

紅指印隻按上了一半，在紙角拖出一道歪印子。

“給我！”我媽撲上來搶。

我往後退，後腰撞在衣櫃上。

“晚丫頭......”

奶奶伸手想抓我，喉嚨裏忽然咯了一聲。

她眼睛往上一翻，整個人歪倒在床上，嘴唇發紫。

“奶奶！”

林浩嚇得從床上滾下來，我媽也愣住了。

我把協議往兜裏一塞，撲過去拍奶奶的臉，另一隻手打120。

救護車來得快，我媽搶在我前麵跟著上了車。

醫院急診走廊裏，半個小時就擠滿了人。

三姨來了，二舅一家來了，我爸最後一個到，羽絨服扣子都扣錯了。

醫生從搶救室出來，說是急火攻心，人暫時穩住了，得留觀。

走廊裏剛鬆了口氣，我媽轉過身，抬手就給了我一耳光。

脆響，整條走廊都靜了。

“就是你把老太太氣暈的！”

我臉偏到一邊，耳朵裏嗡嗡響。

“我進門的時候，你在拿奶奶的手按......”

“你還有臉說！”我媽嗓門一下拔高，“大家看看，她剛才在屋裏跟老太太搶東西，老太太一口氣就沒上來！”

三姨衝過來，手指頭差點戳到我鼻子上。

“喪良心的東西！你奶奶白疼你了！”

“我沒有。”

“那你兜裏揣的是什麼？拿出來看看！”

我手按在兜上，沒動。

我看向我爸。

他站在窗戶邊，看了我一眼，把臉別了過去。

一句話都沒說。

走廊裏有人小聲嘀咕：“桂芬不是說這孩子精神不太對嗎......”

“難怪。”

我媽抹了把眼淚，往前逼了一步。

“林晚，我今天當著全家的麵把話放這。”

“明天中午，福滿樓，周家也在。你當著所有人的麵，把那三萬交出來。”

“要是不交呢？”

“不交？”她冷笑一聲，“我就報警，說你偷了你奶奶的存折。”

“我沒見過奶奶的存折。”

“你見沒見過，警察說了算。”

她從包裏慢慢掏出一樣東西，在我麵前晃了晃。

是奶奶那個藍格子枕頭。

側邊被剪開一道一拃長的大口子，蕎麥皮漏了一地，裏麵空了。

我後背一下涼透了。

初三之前，別讓你媽碰我枕頭。

我還是沒守住。

我媽湊到我耳邊，聲音輕得隻有我能聽見。

“老太太藏的寶貝，現在在我手裏。”

她直起身，拍了拍那個癟下去的枕頭，衝我笑了一下。

我把手伸進兜裏。

左邊是那張按了半個手印的協議。

右邊是那把銅鑰匙，齒口冰涼。

她拿走了奶奶藏了十年的東西。

可奶奶最後塞給我的，是開它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