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一,我媽端著果盤堵在我房門口,眼睛一直往我枕頭底下瞟。
她要那三萬塊,給我弟湊首付。
我爸在客廳剝橘子,頭都沒抬:“給你媽不就完了。”
我沒哭也沒鬧,打開手機裏一個記了十九年的備忘錄。
第一行寫著:八歲,壓歲錢兩百,媽收走,說替我存著。
那天夜裏,奶奶把一把銅鑰匙塞進我手心。
“十年前那件事,奶奶欠你一句話。”
“初三之前,別讓你媽碰我枕頭。”
初三,是我弟的相親對象上門談三十萬首付的日子。
......
“三萬?你一個丫頭片子揣這麼多錢幹嘛?”
她嗓門壓著,怕吵醒隔壁的奶奶,果盤裏的砂糖橘卻抖得直滾。
“全拿出來,你弟首付還差這個數!”
我坐在床沿,沒動。
昨晚我在燈下數錢,她推門進來送熱水袋,在門口站了足足半分鐘。
“媽,兩萬五是我的年終獎,五千是大姑給的壓歲錢。”
“你大姑給的就是給林家的!”
果盤往桌上一墩,一個橘子滾到我腳邊。
“白養你二十多年,跟我算這麼清?”
算得清。我手機裏那個備忘錄,從八歲記到現在。
八歲壓歲錢兩百,她收走。十六歲助學金八百,變成了林浩腳上的球鞋。
大學四年的生活費,她一共打過三回。
這些我沒念出來。念出來,她隻會罵我記仇。
林浩靠著門框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姐,周悅家初三就來了,你別耽誤我。”
“首付三十萬,差三萬,剩下那二十七萬從哪來?”
他嗑瓜子的動作停了半拍。
“爸媽有安排,你管那麼多幹嘛。”
我媽眼皮跳了跳,往奶奶屋那邊瞥了一眼。
客廳電視在放春晚重播,我爸隔著笑聲喊過來:“大過年的,你就不能讓著你媽?”
讓了二十七年,讓到我在省城連一份三十塊的外賣都舍不得點。
我把錢揣進羽絨服內兜,拉鏈拉到頂。
“這錢我有用。”
“你有什麼用?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
“房租,社保,還有我自己。”
她盯著我胸口那塊鼓包,手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猜她是怕鬧大,大姑昨天才走,真撕扯起來,這事瞞不住。
午飯桌上,她一句話沒跟我講,把我碗邊那盤魚挪到了林浩麵前。
晚上十點,奶奶屋裏亮著小夜燈,她咳了兩聲,叫我進去倒水。
我把杯子湊到她嘴邊,一隻枯瘦的手忽然攥住我手腕,往我掌心裏塞了個東西。
冰涼,壓手,邊上一排齒。是一把銅鑰匙。
“晚丫頭,十年前那件事,奶奶欠你一句話。”
她聲音含混,眼睛一直往門縫那邊看。
“初三之前,別讓你媽碰我枕頭。”
“奶奶,什麼事?這鑰匙開哪......”
門外拖鞋響了一下。
奶奶鬆開手,翻身朝牆,再沒吭聲。
我攥著鑰匙回房,手心全是汗,什麼都沒問出來。
十年前,我十七歲。那一年家裏出過的事不少,我竟拿不準她指的是哪一件。
零點剛過,手機震了一下,陌生號碼發來一條短信。
“林晚女士,您作為林浩的緊急聯係人,其借款已逾期四十七天。”
“請督促還款,否則我方將聯係您本人及您的工作單位。”
我盯著“工作單位”四個字,後背一寸一寸涼下去。
隔著一堵牆,奶奶屋的門,吱呀響了一聲。
走廊裏,是我媽那雙棉拖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