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贅長公主府第三年,我被鐵鏈鎖在了演武場的刑柱上。
她的新寵說眼疾難愈,要用我的眼珠入藥。
我的妻子坐在高台上,剝著一顆葡萄,點了頭。
刀尖貼上眼皮那一刻,我捧出亡母留下的半塊暖玉,求她饒我一命。
沒人知道,這雙眼三年來從沒瞎過。
我也沒打算真求她,我在等宮裏那一聲鼓。
......
雨砸在臉上,又冷又重,混著血往嘴裏灌,一股鐵鏽味。
背上的鞭傷被泡得發脹,每喘一口氣,皮肉就跟著扯一下。
龍骨之毒偏挑這個時候發作,從心口往四肢鑽,骨頭縫裏像塞滿了碎冰。
我垂著眼,瞳孔不聚焦,這是三年裏練熟的樣子。
高台上有人輕咳,一聲接一聲,咳得恰到好處。
“殿下,雨這麼大,您別為我淋著了。”
“青崖,你的眼要緊。”
蕭明姝的嗓音懶洋洋的,帶著笑。
“一個吃了三年餿飯的廢物,總算能派上點用場。”
陸青崖撐著傘下了台階,錦靴踩過積水,停在我麵前。
他身上有沉水香,熏得很濃,蓋不住底下那點苦澀的藥氣。
“謝兄,太醫說了,要至親之人的活眼入藥,血肉相連才見效。”
“你是殿下的駙馬,算起來也是我的至親。”
他掩著唇笑出了聲。
“你本就是個殘廢,留著這雙招子也是白費。”
“不如成全我和殿下的情分,來世做牛做馬,我再還你。”
我沒去看他,耳朵聽著遠處的更漏。
宮裏的規矩,顧九霄今日回京複命,未時三刻入殿,申時初刻議邊務。
議邊務必召攝政長公主。
從這裏到申時,還差一盞茶。
“殿下......”
我開口時嗓子已經啞了,喉嚨裏像卡著沙。
“臣這條命不值錢,求殿下看在三年夫妻的份上,留臣一雙眼。”
鐵鏈嘩啦作響,我摸索著從懷裏掏出那半塊暖玉,手抖得厲害。
“這是臣母親的遺物,臣身上隻剩這個了。”
蕭明姝嗤笑一聲。
“呈上來,本宮倒要瞧瞧,罪臣之家還藏著什麼寶貝。”
侍衛接過去,還沒走上台階,就被陸青崖伸手攔下。
他捏著那塊玉看了一眼,眉心皺起來,像是碰了什麼臟東西。
玉被他隨手丟進泥水裏。
錦靴抬起,落下,碾了一圈又一圈。
我聽見了碎裂聲,很細,被雨蓋住大半。
“一塊破爛石頭,也配拿來惡心殿下?”
心口那股寒意猛地往上一頂,我咬住了舌尖。
那半塊玉,母親臨死前塞進我手裏,玉芯是空的。
裏麵的東西,三年前我就取走了。
陸青崖碾碎的隻是個殼子。
可他碾的時候,腳下特意偏了偏,避開了玉芯的位置。
一個嫌它臟的人,為什麼要知道玉芯在哪?
“夠了。”
蕭明姝把葡萄皮扔進玉盤裏。
“動手吧,本宮看著。”
劊子手粗糙的手指按住我的額頭,刀刃貼著眼瞼,涼得發麻。
刀鋒一壓,皮肉裂開的感覺清清楚楚。
溫熱的血順著眼眶淌下來,和雨水混在一起,糊住了半張臉。
我數著心跳,第十七下。
咚——
宮城方向,一聲鼓。
咚,咚,三聲連響,急召。
刀停住了,刃尖還嵌在我眼角的皮肉裏。
“殿下,是宮裏的急鼓。”
高台上沉默了片刻,蕭明姝的嗓音冷了下來。
“顧九霄那條瘋狗回來了,挑這個時辰。”
她起身,環佩叮當。
“留著他,等本宮回來再取。”
劊子手手腕一偏,刀抽出來時故意往外一帶。
一道血槽從眼角劃到鬢邊,深可見肉。
疼得我眼前發黑,喉嚨裏擠出半聲悶哼,又咽了回去。
腳步聲遠了,傘也跟著走了。
陸青崖卻沒走。
他俯下身,沉水香壓過來,貼著我的耳朵。
“殿下走了,我還在。”
“謝兄,今夜子時,我親自來取。”
他直起身前,指尖在我手背上輕輕點了三下。
一長,兩短。
我渾身的血都涼透了。
那是九幽司的暗號,隻有我和七個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