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漫到胸口,又腥又冷。
我被鐵索吊著兩隻手腕,腳尖夠不著底。
眼角那道刀口泡了半夜,皮肉發白外翻。
背上有東西貼著,一下一下地吸,是水蛭。
我沒動,也動不了。
龍骨之毒在胸口盤著,每過一刻,手腳就冷下去一分。
腦子裏隻轉著一件事。
一長兩短。
九幽司七位司首,暗號各不相同,這一組是老七的。
老七在北境,三個月前斷了消息。
陸青崖要麼見過老七,要麼就是老七。哪一種我都不想要。
鐵門響了。
燈籠照進來,蕭明姝發髻上還插著朝冠金簪,臉色很難看。
她一腳踢翻獄卒遞來的凳子。
“謝淵,你本事大了。”
我抬頭,眼睛朝燈光偏了半寸,又落空。
“殿下......臣聽不懂。”
“聽不懂?”她冷笑,“今日早朝,內閣聯名參本宮私德有虧。”
“三年了,那幫老東西一個屁都沒放。”
“顧九霄一進京,全長了嘴。你在外頭遞了什麼話?”
“臣一個瞎子,”我咳了兩聲,嗆進一口水,
“連這牢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陸青崖跟在她身後,手裏捧著暖爐,語氣很輕。
“殿下息怒,謝兄這些年確實安分。”
他頓了頓。
“隻是安分的人,最容易被人拿來當刀。”
蕭明姝回頭看他:“有話直說。”
“內閣參的是殿下的私德。”陸青崖垂著眼,
“若駙馬本就是謀害殿下的罪人,殿下怎麼待他都是該的。”
“明日既要與謝家劃清界限,不如一並坐實。”
蕭明姝盯了他一會兒,笑了。
“還是你懂本宮。”
兩張紙扔下來,落在水麵上,墨汁泡開一大片。
“休書,認罪狀。”
“謝淵,你真當你那死鬼爹還是輔國大將軍呢?”
“留你一條賤命入贅,是我給謝家祖墳積德!”
“簽了這認罪畫押,明日午時赴菜市口,我留你全屍。”
休書在我胸前打轉,我沒去撈。
“沒做過的事,”我咬著牙,“臣按不了手印。”
陸青崖歎了口氣,朝外拍了拍手。
兩個惡奴蹚水進來,膀大腰圓,各提一根鐵棍。
陸青崖蹲到牢邊,暖爐擱在膝上,聲音壓到隻有我能聽見。
“玉芯裏的東西,放哪了?”
我沒吭聲。
“不說也行,腿留著也沒用。”
他起身退開兩步。
“動手。別弄死,殿下明日還要看。”
第一棍砸在左腿脛骨上。
哢。
聲音很脆,在石壁間來回撞。
我整個人往上一弓,鐵鏈勒進手腕,血順著小臂往下淌。
第二棍落在右腿。
這回沒聽見聲音,下半截身子一下子沒了知覺。
眼前一黑一白,喉嚨裏壓不住,衝出半聲嘶喊。
“按。”
有人掰開我的手指,蘸了血,往紙上摁。
最後看見的,是蕭明姝挽著陸青崖轉身往外走。
“傳令,明日午時三刻,菜市口淩遲。”
“本宮要全京城都看著,跟本宮作對是什麼下場。”
鐵門落鎖。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冷醒。
聾了半邊耳朵的老獄卒提燈下來,把鐵索放低一截。
他守這水牢二十年,從不說話。
收鏈子時,他手指在鐵環上敲了三下。
兩長,一短。
九幽司第三位的回號。人在,令在。
一個在牢裏,一個在陸青崖嘴裏。剩下五個,最好別都這麼熱鬧。
斷骨的地方開始發燙。
那股熱從腳底往上,一寸一寸,頂住了胸口那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