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疫病封城,夫君以縣令之名,搬空了謝家三代積攢的藥庫,又讓他師妹白薇在城中布施。
疫病遲遲無解,我親自試藥配藥。
白薇卻拿著我的藥方受萬人跪拜,又將藥量減去一半,害得病人盡數吐血。
她說,是我嫉妒她深得民心,故意在藥材裏下毒。
夫君連驗都未驗,便當眾燒毀我的醫籍,將我和弟弟鎖上焚疫台。
我們化成兩捧灰。
白薇憑治疫之功入選太醫院,夫君也升任知府,百姓還為他們立了一座功德碑。
再睜眼,我回到縣衙帶人來搬藥的這一天。
白薇站在藥庫門前,含淚向我行禮:“姐姐放心,我定會用這些藥救活全城。”
夫君則將征藥文書遞到我麵前,催我交出鑰匙。
我接過文書,當著滿街百姓的麵,將它扔進煎藥爐,轉身封死藥庫。
“想要藥,可以。”
“先請白神醫當眾辨完這三十味藥。”
我命人抬出三隻一模一樣的藥箱。
白薇臉上的慈悲終於僵住。
......
長街靜得隻剩爐中紙張卷曲的聲音。
顧懷章的臉沉下來:“謝青梧,征藥文書蓋著縣印,你當眾焚毀,是要抗命嗎?”
“縣衙征的是救命藥,不是給誰掙名聲的墊腳石。”我掀開第一隻藥箱,“白姑娘既敢代替謝家施藥,總該識得藥。”
箱中分作三十格,每格隻放一味切碎的藥材。我故意去掉標簽,又把顏色相近的根莖混在一處。
白薇俯身看了許久,先指著紫黑色薄片道:“這是玄參,清熱涼血。”
人群裏立刻有人喝彩。
她笑意剛起,我便夾起一片放入清水。
薄片邊緣滲出淺紅,水麵浮起細小油星。
“是商陸。”我說,“外形似玄參,卻有毒。體虛的疫患服下,輕則嘔吐,重則心脈驟停。”
白薇指尖一縮,改口道:“藥材炮製後本就難辨,我一時看錯,也情有可原。”
“神醫的一時看錯,賠的是別人的命。”
第二格是黃精與鉤吻藤,第三格是白頭翁與漏蘆。
她卻連錯三味,方才還替她叫好的百姓漸漸閉了嘴。
顧懷章壓低聲音訓斥我:“薇兒負責安撫病患,不必親自抓藥。你何必借小技折辱她?”
我看著這個前世親手燒掉我醫籍的男人,忽然覺得陌生又可笑。
“不會辨藥,卻要拿走全縣藥材;治不好病,卻先受萬人跪拜。縣令大人所說的安撫,是讓百姓死得安心嗎?”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白薇眼圈立即紅了:“姐姐不願交藥,直說便是。我本想替你分憂,你又何必拿毒藥設局害我?”
她還是那一套。
先把刀遞到我手裏,再哭著說是我傷她。
我打開第二隻箱子。
裏麵不是藥,而是一摞空白病帖、竹牌和三杆小秤。
“藥庫不交,但今日起,城中病患可到謝家醫館登記。”
“我親自診脈,按姓名、病症和住處配藥。每一包藥留底一份,領藥者按手印,藥童與縣衙各執一聯。誰敢克扣、摻換,一驗便知。”
我又揭開第三箱。
細白骨粉覆在藥材封紙內側,在日光下幾乎看不見。
我用醋水輕輕一抹,紙上浮出謝家特有的青色鶴紋。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封藥法。今日起,出庫的每一味藥都有暗記。若藥出了謝家後變少、變質,別再往我頭上扣罪名。”
白薇臉色蒼白。
她不知道,前世那十二名病童死後,我從殘餘藥渣中發現藥量被減過,隻是已經無人肯聽。
顧懷章上前一步:“全城危急,逐人登記太慢。把鑰匙給我,我以縣令之名擔保。”
“前日官倉放糧也有你的擔保。”我望向街尾幾個咳嗽的災民,“可第一批發病的人,恰好都領過那批糧。你若真想擔責,現在便開官倉讓我查。”
他的眼神驟然一冷。
我沒有錯過白薇望向他的那一眼。
短促,驚慌,像兩隻同時聽見獵犬逼近的狐狸。
這時,藥庫後的窗格輕響兩聲。
弟弟謝硯抱著畫板站在那裏。
他不會說話,隻迅速畫下一口井,井旁是幾隻麻袋,袋角繡著官倉的“賑”字。
顧懷章也看見了。
他突然指著謝硯厲喝:“來人!此子昨日去過疫巷,恐已染病,立即送進隔離營!”
衙役拔刀圍來,百姓驚恐後退。
我合上藥箱,將弟弟護在身後。
前世,他們也是這樣轉移眾人的視線,再把我唯一的親人從身邊奪走。
這一次,我把三十根驗症銀針拍在桌上。
“誰說他染疫,誰就先來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