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得到我,謝臨淵親手廢了我的劍骨。
我曾是蒼梧宗百年不遇的劍道天才,他一杯毒酒讓我走火入魔,經脈寸斷。
師門被滅,與我青梅竹馬的大師兄被迫娶了我妹妹。
我不肯受辱,從試劍崖縱身躍下。
命大沒死,前塵卻忘了個幹淨。
謝臨淵坐在我床邊,說我是他從崖底撿回來的孤女,說我們早就私定了終身。
我信了五年。
五年裏我給他溫過多少壺茶、縫過多少件道袍,自己都數不清。
別院裏那株老梅開了五回,我每回都坐在門檻上等他。
今年三月三,他說宗門議事,不能陪我。
我想給他個驚喜,走了三個時辰山路進了山。
卻在議事殿外,看見他把我的本命霜雪劍,親手遞到了一個新來的女弟子手裏。
那女孩拔劍時劍氣縱橫,活脫脫是我二十歲那年的模樣。
旁邊有長老笑:"尊主把霜雪都給她了,別院那位小師妹知道了,怕是要哭鼻子。"
謝臨淵沒抬頭,伸手替那女孩扶正了握劍的手勢,漫不經心地說:
"劍嘛,掛著供著才好看。真天天握在手裏,也就那樣了。"
......
女孩的手忽然一抖。
劍尖偏了半寸,擦著她的鞋麵釘進地磚。
滿殿的笑聲停了。
我站在門外,左手拎著食盒,右手指尖正往下滴血。
不是被人傷的。
看見那把劍的一瞬間,我的手就自己抬了起來。
掌心舊傷裂開,疼得我眼前發黑。
女孩連退兩步。
“尊主,它怎麼了?”
謝臨淵按住劍柄,抬頭看見了我。
他先看我流血的手,再看我身後的山道。
“誰讓你出來的?”
我想回答,卻發現喉嚨緊得厲害。
眼前不停閃過火光,一扇倒下的門,還有一隻推著我往外走的手。
那些畫麵來得太快,我一個都抓不住。
我隻能問他。
“這劍,你從哪裏得來的?”
“庫房裏的舊物。”
他答得很快。
“你不舒服,我送你回去。”
他向我走來,我下意識退後。
食盒碰到門框,裏頭的桂花糕翻了出來。
我早起蒸的糕,原本怕他議事來不及吃飯。
現在它們摔在地上,滾進了磚縫。
女孩蹲下來,想替我收拾。
她腰間的木牌翻了個麵,我看清上頭的名字。
葉照青。
她不過十七八歲,右手還纏著練劍磨破的布條。
“師姐,我再給你做一份。”
“別碰。”
謝臨淵攔住了她。
他衣袖一揮,地上的糕點全沒了。
“她不能吃外麵的東西。”
不能吃,不能出去,不能見生人。
過去五年,我聽他說過許多次。
他總說我是病人,聽話才能好起來。
可此刻我望著地磚上的劍,忽然有了個很簡單的念頭。
一個庫房裏的舊物,為什麼會讓我疼?
我往殿內走了一步。
剛才說笑的長老立即擋住我。
“姑娘,議事殿閑人勿進。”
“她就能進?”
我看向葉照青。
長老撫了撫胡子。
“照青是正式弟子,你並未入門。”
謝臨淵已經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穩,力氣卻大得讓我發疼。
“聽話,別在這裏鬧。”
“那你先把劍給我看看。”
“你握不了。”
我盯著他。
“試都沒試,你怎麼知道?”
他沒接這句話,伸手來碰我的額頭。
那是他哄我的慣用動作。
我第一次避開了。
衣袖滑下去,露出腕上一圈細細的紅線。
謝臨淵臉色變了,立刻替我攏好袖口。
“山上風大。”
他說完,叫來兩個女侍,讓她們送我回別院。
霜雪還插在磚裏。
謝臨淵當著眾人的麵,把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劍身安靜下來,我掌心的疼也輕了。
女侍伸手扶我,我卻忽然看見殿門側麵有幾個極淺的字。
舊殿翻新,朱漆沒能完全蓋住它們。
我用流血的指尖擦了一下。
漆皮落下來,露出一個“梧”字。
“這地方以前叫什麼?”
沒人回答。
謝臨淵隔著半座大殿看我,眼裏已沒有方才的隨意。
“帶她走。”
我被扶著下山。
到了別院,飯桌上已經擺好一碗藥。
乳娘陳嫂笑著把藥推過來。
“姑娘,趁熱喝。”
我看著碗邊那朵藍色小花,頭突然又疼起來。
記憶裏,好像也有過這樣一隻碗。
隻是裏頭裝的不是藥,是酒。
我端起碗,朝窗外看了一眼。
梅樹下麵,新挖了一道溝。
溝裏全是我五年喝剩的藥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