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車開進周家住的回遷小區,正好十一點。
樓下搭了紅棚子,流水席擺了二十桌。
奶奶穿著那身棗紅新褂子,端著蓋碗茶守在單元門口。
腳邊一隻小馬紮,她坐了一上午,沒舍得進屋。
宋小滿先下了車。
“還沒到吉時,車先停那邊曬曬,煞見了日頭才散得幹淨。”
她指的是小區最裏頭那塊空地。
一棵樹都沒有。
阿傑猶豫了。
“那我空調開著?”
“熄火。”
宋小滿伸手拔了車鑰匙。
“空調一開,就是給她遞台階。”
周敘看看日頭,又看看後備箱。
“就半個鐘頭。”
奶奶一見周敘就迎上來。
“知夏呢?”
“車裏補妝呢,吉時一到就出來。”
奶奶的腳已經往車那邊邁了。
宋小滿挽住她的胳膊。
“奶奶,新娘進門前見長輩,要犯衝的。”
奶奶歎了口氣。
“你們年輕人,規矩比我們那會兒還多。”
她從兜裏摸出一個舊手絹包,一層層打開。
裏麵是一個嶄新的噴霧。
“上回她在家裏犯病,我嚇得一宿沒合眼。”
“托人從醫院開的,你拿去給她,車裏悶,別叫她憋著。”
周敘接過來,喉結滾了一下。
“她帶了,奶奶。”
“帶了也拿著,多一個踏實。”
現在,他口袋裏揣著兩個噴霧。
我一個都碰不著。
樓道裏,宋小滿把後備箱的視頻發進了伴郎群。
畫麵裏是一輛貼著喜字的車,配了一行字。
【史上最乖新娘,躺棺材四十分鐘一聲不吭,為了三套房也是拚了。】
群裏一片哈哈哈。
隻有周敘的表弟冒出一句。
【嫂子不是有哮喘嗎?大夏天的別玩出事。】
不到十秒,這條被撤回了。
宋小滿在群裏艾特他。
【小屁孩懂什麼,你嫂子能喘能鬧,好著呢。】
周敘盯著那條撤回提示看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來,往車那邊走。
日頭正毒,車身燙得沒法下手。
周敘站在後備箱前,敲了兩下。
“知夏。”
“我知道你生氣,小滿嘴欠,我替她給你道歉。”
“你應我一聲,我立馬開。”
裏麵沒有聲音。
他又敲了兩下。
“你別這樣,我最怕你不說話。”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他敲箱蓋的那隻手。
早上就是這隻手,把我抱進去,又把我的噴霧揣進了心口。
這一回,我連嘴都沒張。
求婚那天,他單膝跪在早點鋪門口,當著一條街的人說。
“以後你喘不上來,說不出話,我也能聽懂你。”
現在,他聽不懂了。
周敘等了一會兒,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行,冷戰是吧。”
他扯了扯領帶。
“那就等吉時,當著所有人的麵,我親手請你出來。”
宋小滿從樓道裏跑出來,手裏舉著兩個手機支架。
“周敘,我想了個更好的!”
“吉時一到,鑼鼓一敲,全小區圍著看新娘出箱,我開直播。”
她把屏幕轉給他,標題都寫好了。
【拆遷戶娶媳婦,新娘為進門甘願躺棺材】
周敘看了一眼,居然笑了。
“也好。”
“讓她風風光光地出來,以後誰也說不了她半句閑話。”
鑼鼓隊的車開進了小區。
我看著那輛停在日頭底下的婚車。
他們要我風風光光地出來。
滿小區的人,都會看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