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街窄,婚車開得慢。
巷口的早點鋪掛著兩盞紅燈籠,是我媽連夜紮的。
她就站在燈籠底下,手裏拎著一刀拿紅繩捆好的豬肉。
看見車隊,她小跑著追上來。
“停一下!離娘肉忘帶了!”
阿傑踩了刹車。
宋小滿往周敘身後一縮,把胸前的紅綢花壓在胳膊底下。
周敘降下車窗。
“阿姨。”
我媽扒著車窗,氣還沒喘勻。
“閨女出門得帶塊離娘肉,割了這塊,娘家就不扯著她了。”
她往車裏瞅。
“夏夏呢?”
周敘臉上的笑一點沒亂。
“路上撞見白事,在後備箱避煞呢。”
我媽的臉一下變了。
“後備箱?她有哮喘!”
“您放心,噴霧在我這。”
周敘拍拍內袋。
“我隔一會兒就問她一聲,好著呢。”
我媽還是不放心,手已經伸向了後備箱。
宋小滿從周敘身後探出半張臉。
“阿姨,新娘出了門再見娘家人,那叫回頭。”
“回了頭,這輩子在婆家都過不順。”
我媽的手僵在半空。
我站到她跟前,這才看清她。
鬢角又白了一片,圍裙都沒摘,手背上還沾著麵粉。
她淩晨三點就得起來和麵,又紮了一夜燈籠,眼睛熬得通紅。
我去拉她的手。
拉了個空。
我撲到後備箱上,拚命拍那塊鐵皮。
媽,你開啊,我就在裏麵。
手一次次從鐵皮裏穿過去。
躺在裏麵的時候,我怕煞破了,連敲都不敢敲。
現在拚了命想敲,一聲都敲不響。
她猶豫了很久,最後把那刀肉輕輕擱在後備箱蓋上。
隔著鐵皮,拍了兩下。
“夏夏,媽不看你了。”
“到了人家,別老讓著,受委屈就給媽打電話。”
鐵皮底下,一點動靜也沒有。
我蹲在她腳邊,捂著嘴。
媽,我受委屈了。
可我的手機,在周敘兜裏。
我媽抹了把眼睛,又從窗口塞進來一個保溫杯。
“溫水,她犯病時喝兩口能順點氣。”
周敘接過來。
“阿姨,有我呢。”
車開出巷口時,我媽還站在紅燈籠底下,衝著後備箱揮手。
我扒著後窗,一直回頭看她。
新娘出門,不能回頭。
我回了,可再也見不著她了。
剛拐過彎,宋小滿就擰開了保溫杯。
“渴死了。”
她仰頭灌了一大口,又遞給阿傑。
周敘皺眉。
“那是給知夏的。”
“她又喝不著,涼了也是浪費。”
宋小滿把杯子往腳邊一扔。
“你沒聽她媽說嗎,受委屈就打電話,這是教她回娘家告狀呢。”
周敘把話咽了回去,手指在膝蓋上敲個不停。
他心裏一不痛快,就這樣。
跟拍的攝影師打來電話。
“周先生,還差一張新郎新娘車裏牽手的。”
宋小滿已經扯過備用蓋頭往頭上一罩,把紅綢花擺正了。
“我替她拍,蓋著誰看得出來?”
“小滿,這不合適。”
“願賭服輸,今天聽我的。”
攝影師的車並到旁邊,鏡頭對準後座。
宋小滿把手搭進周敘手心。
周敘頓了一下,握住了。
快門響了好幾聲。
“絕了,新娘這手真好看。”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早上為了戴他送的金鐲子,我特意做了指甲,選的是他喜歡的豆沙色。
那雙手,現在正蜷在後備箱裏。
車速慢下來,阿傑往後視鏡裏瞄了一眼。
“敘哥,後頭也太安靜了。”
“剛才過減速帶那麼顛,一聲都沒有。”
周敘伸手去摸車鑰匙。
宋小滿按住了他的手。
“你現在開,就是你先低頭。”
“上回你半夜陪我喝酒,她三天沒回你一個字,忘了?”
“今天你服了軟,以後家裏誰說了算?”
周敘的手指停在開鎖鍵上。
他嘴角往下壓了壓。
“那就到門口,當著奶奶的麵開,給她留個麵子。”
車壓過一道坎,猛地一顛。
後備箱裏傳出很輕的一聲。
咚。
周敘一下坐直了。
“她敲了。”
宋小滿笑出了聲。
“敲一下就開?那你這輩子都得聽她的。”
周敘慢慢靠回椅背。
“行,讓她再敲。”
我趴在後窗上往裏看。
是我的手。
車一顛,它從胸口滑下來,磕在了鐵皮上。
往後它再也敲不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