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親路上,未婚夫的女兄弟宋小滿哭著攔下了婚車。
“周敘,奶奶剛走了!”
“紅事撞白事,嫂子得避煞,躲進後備箱,不出聲,身上什麼都不能帶,繞城一圈再進門。”
我有哮喘,七月的後備箱能悶死人。
可奶奶最疼我,周敘紅著眼攥住我的手:“知夏,就當為了奶奶。”
我把手機和噴霧交給他,他親手把我抱進後備箱。
“別亂動,難受就敲,我立馬開。”
鐵皮燙得像鍋底,胸口很快發緊。
我怕煞破了,咬著蓋頭不敢敲,數著鞭炮聲,數到眼前發黑。
車慢下來時,宋小滿笑出了聲。
“四十分鐘一聲沒吭!我贏了,我就說她為了進你家門,棺材都肯躺!”
周敘也笑了:“行,你贏了,奶奶還等著喝茶呢。”
我喊不出聲,用最後的力氣敲了一下箱蓋。
宋小滿“哎呀”一聲:“嫂子出聲了,煞沒避住,再繞一圈。”
周敘頓了頓:“聽她的。”
車又開了起來,我的噴霧,就在他口袋裏。
我還想再敲,手卻怎麼也抬不起來了。
他說,難受就敲,他立馬開。
我敲了。
他說,聽她的。
鞭炮又響了,我接著數,一聲比一聲遠。
等這輛婚車停下,紅事撞白事,就成真了。
······
車拐上了環城路。
鞭炮聲遠了,後備箱裏隻剩發動機嗡嗡地震。
我蜷著身子,照小時候犯病時我媽教的,一點點往外吐氣。
吐不出去。
喉嚨裏像堵著一團濕棉花。
前座的說話聲隔著椅背傳進來。
“周敘,願賭服輸,今天你全聽我的。”
“聽你的,祖宗。”
周敘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笑。
“說好了啊,進門前你得給她賠個不是。”
宋小滿哼了一聲。
“我賠什麼?你家那三套拆遷房,換誰不肯躺一會兒?”
開車的伴郎阿傑笑出了聲。
半年前拆遷款下來那天,周敘把房本複印件拍在我麵前,說要加我的名字。
我推了回去。
我說我嫁的是你,房子愛寫誰寫誰。
現在這些話,成了我躺進後備箱的價錢。
胸口猛地一攥。
我張大嘴,什麼都吸不進去。
眼前的黑,一點點褪成了白。
最後聽見的,是周敘在前頭吩咐。
“空調開大點,她怕熱。”
再睜眼,我坐在婚車後座。
身上還是那件秀禾服,蓋頭卻沒了。
周敘就在我旁邊,低頭刷伴郎群。
【敘哥,嫂子還沒投降?】
【四十分鐘一聲不吭,這是真愛啊。】
【小滿姐牛,下一圈錄下來,婚禮上放。】
我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手從他袖子裏穿了過去。
我愣了很久,才慢慢回頭看向後窗。
後備箱安安靜靜的。
裏麵躺著我自己。
宋小滿坐在本該是我的位置上,胸前別著那朵寫著“新娘”的紅綢花。
她從周敘西裝口袋裏摸出我的噴霧,晃了晃。
“就這玩意兒?”
“我查過了,哮喘不犯的時候跟好人一樣,她這兩年犯過幾回?”
周敘想了想。
“兩年前那回之後,就沒犯過。”
“那不就得了,她就是拿這個拿捏你。”
宋小滿對著車窗按了一下,噴出一小團白霧。
周敘一把奪回來,塞進西裝內袋。
“別玩,這個她離不了。”
那一下,我差點以為他要回頭了。
兩年前在他家吃飯,我犯了病,噴霧剛好用空。
外麵下著暴雨,他光著腳跑了三條街,砸開一家關了門的藥店。
回來時腳底全是血口子,他跪在沙發邊,一下一下給我拍背。
“以後這東西我隨身揣一個,你去哪我去哪。”
現在它就貼在他心口。
離我隔著一排座椅,一塊鐵皮。
周敘的手從內袋上挪開了。
“繞完這圈就開,誰說都不好使。”
宋小滿靠回椅背,沒吭聲。
周敘的手機響了,是奶奶。
“小敘,知夏咋樣了,熱不熱?”
周敘清了清嗓子。
“好著呢奶奶,在後頭歇著。”
“你讓她跟我說句話。”
周敘看了宋小滿一眼。
宋小滿湊過去,掐著嗓子軟軟地喊。
“奶奶,我在呢。”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隨即笑了。
“這孩子,嗓子都啞了,回頭奶奶給你燉雪梨。”
我湊到手機邊,想跟她說,奶奶,我熱,我喘不上氣。
張了張嘴,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又喊,喊到整個人都在抖,還是沒有。
每回我犯病,奶奶都燉一鍋冰糖雪梨,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吹涼了喂我。
她說,夏夏喝完這碗,就不難受了。
這一回,她又要給我燉了。
可應她那聲“我在呢”的,是宋小滿。
電話掛了。
宋小滿把頭一歪,靠在周敘肩上。
“學得像吧?”
周敘由著她靠。
車開到岔路口,阿傑問往哪拐。
宋小滿抬手一指。
“走老街,從嫂子娘家門口過。”
“讓她在後備箱裏,聽聽她媽怎麼送她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