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路上,顧景深一直沒說話。
車開過第二個路口,他才問:“你在房間裏跟她說了什麼?”
“隻是好奇你們認識了多久。”
“就這個?”
“就這個。”
他握緊方向盤。
“林嘉,過去的事,不必總翻出來。”
我側頭看他。
“你不是說過去的事沒什麼嗎?”
他沒回答。
到了樓下,我先下車。
顧景深追過來,擋在單元門口,像是認命般開口。
“我跟她確實談過一陣。”
這是他第一次告訴我。
可我已經在書房聽見了。
“後來分開了,我跟你結婚,不是為了氣她。”
“我知道。”
我知道姐姐勸我表白是因為愧疚。
也知道你答應我,是因為不舍得徹底離開她。
他皺起眉:“你能不能別用這種語氣說話?我都對你坦白了,還不足以表明我的衷心嗎?”
我沒有再說,繞過他上樓。
第二天,我把書櫃清空了。
最上麵那排,全是結婚後買的書。
顧景深不愛看,卻會替姐姐留意她提過的每一本。
有一次我請他幫我找一本舊版小說,他答應了。
後來姐姐說想要那本,他就把從二手書店費盡心思淘到,寄給了她。
我收到的,是他隨手買的一本新版。
扉頁寫著:“給林嘉,別為一本書不高興。”
我曾經把那句話當成他的笨拙體貼。
現在讀來,隻剩下那句“別不高興”。
下午,姐姐來了。
她的腳已經不用戴護具,走路也不怎麼疼。
她站在空了一半的書櫃前,問我是不是要搬家。
“隨便整理一下。”
她低頭看見桌上的高中舊書,忽然拿起最上麵一本。
“這些你還留著。”
我從她手裏接過書,放回箱子。
姐姐的笑有些僵。
“那時候你天天抱著書等通知,我其實很怕你一直難過。”
“後來我不等了。”
“是啊。”
她看著我。
“後來你認識了景深,是他把你從深淵裏拉了出來。”
門鈴在這時響了。
顧景深提前回來了,手裏提著兩杯飲料。
一杯溫水,一杯咖啡。
他把溫水遞給姐姐,把咖啡放到我麵前。
“路過買的。”
我看著那杯咖啡。
結婚三年,他已經無數次這樣給我買。
以前我不喝,會被他說掃興。
喝了,心跳又會快得難受。
姐姐低聲提醒:“嘉嘉喝咖啡不是會心悸嗎?”
顧景深愣住。
姐姐立刻笑起來:“我記性好,小時候的事還記著。”
他把咖啡拿開,神色有些不自在。
“你以前怎麼不說?”
我說過。
第一次心悸去醫院那晚,我就說過。
後來每次他給我買,我也說過。
隻是他總以為,我不喜歡姐姐在場,才故意挑他買的東西。
姐姐接過溫水,望著我們,輕聲說:“你們別因為我吵架。”
顧景深果然看向我。
我沒碰那杯咖啡。
“不會了。”
這一次,我說的是真的。
夜裏,顧景深去洗澡,我把最後幾件衣服放進行李箱。
洗手台旁邊還擺著兩隻牙刷。
我拿走自己的,留下他替姐姐買的那杯咖啡。
出發那天早上,顧景深難得沒有接姐姐的電話。
他見我穿好外套,問:“今天有安排?”
“嗯。”
“晚上回來吃飯嗎?”
我看著他。
廚房裏還放著我昨天買的菜。
以前他常常臨時不回來,我卻總會多做一份,怕他哪天突然想回家。
“不確定。”
他說:“那我等你消息。”
我點了點頭。
出門前,我把鑰匙放在玄關櫃上,用一本書壓住。
顧景深正在書房開會,沒有看見。
我拖著箱子走到樓下,聽見樓上的窗戶打開了。
他探出頭,叫我的名字。
“林嘉,晚上想吃什麼?”
我抬頭望著他。
陽光照在他的肩上。
我曾經很喜歡他站在那裏等我回家的樣子,哪怕隻等過寥寥幾次。
“你自己決定吧。”
我說。
到了車站,姐姐給我發來消息。
【景深說你出門了。】
【昨天他買錯咖啡,你別生氣,他隻是太忙。】
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來一條。
【嘉嘉,你是我妹妹,我最希望你們過得好。】
我沒有回複。
姐姐當然希望我們過得好。
最好我繼續做顧景深的妻子,替她擋住所有不體麵的猜測。
而她隻需說一句需要他,他就會走到她身邊。
這樣她偷走的,不僅是一張錄取通知書。
連我的婚姻,也成了她不用負責、卻隨時能從中取走一點溫暖的地方。
車開出站後,我關掉手機。
窗外的樓房退得很快。
我忽然想起十八歲那年,姐姐去大學報到的早晨。
母親說她舍不得走,我便替她收拾行李。
我把自己的白色箱子借給她,在拉鏈上係了一段紅繩,怕她在人群裏認錯。
她抱著我,哭得比我還厲害。
“嘉嘉,你以後一定會去想去的地方。”
我當時以為,她是在鼓勵我。
列車到站已是傍晚。
我找了間小旅館住下,第二天一早才去學校。
門口有很多年輕人。
有人抱著書從我身邊跑過,有人坐在台階上討論選課。
我站在校名下麵,看著他們,突然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我已經不是十八歲了。
這些年沒有讀過的書,沒走過的路,也不會因為我跨進校門,就一下子還給我。
可我還是想進去。
我帶著身份證和那張保存了多年的準考證,走進招生辦公室。
工作人員問我有什麼事。
我說,想了解一樁多年前的錄取記錄,也想知道,以現在的年齡,如果還想讀大學,有哪些路可以走。
她請我坐下,拿來一張登記表。
“先寫姓名和當年的考試年份吧。”
筆尖停在紙上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顧景深。
屏幕亮了又暗。
我沒有接。
工作人員見我許久不動,輕聲問:“需要我等一會兒嗎?”
“麻煩您。”
我深吸一口氣,在姓名欄裏寫下兩個字。
林嘉。
這一次,我要親口告訴他們,當年考上這裏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