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府的迎親隊伍停在沈府門前時,滿院都是紅綢與鞭炮聲。
我換上了一身臨時趕製的嫁衣。
緞麵顏色發舊,袖口還有幾處針腳不齊。
原本那件繡了三年的正紅喜服,已經被顧懷瑾親手剪碎,改在了沈嫣身上。
我走出房門時,沈母正在替沈嫣整理發髻。
沈嫣端著一碗茶,站在門邊等我。
“姐姐,這是送行茶。”
她走到我麵前,眼眶微紅。
“喝了這杯,願你平安回來。”
我沒有接。
她的手忽然一抖,茶碗從指間落下。
瓷片碎了一地。
下一刻,她抓起其中一片,在手背上劃出一道血痕。
“姐姐,我隻是想送你,為什麼要這樣?”
她哭著後退。
“你是不是怨我搶了懷瑾哥哥,所以臨走前還要毀我的臉?”
院中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顧懷瑾從前廳衝出來,目光落在沈嫣手上的血痕,臉色驟然陰沉。
“沈昭,你做了什麼?”
我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
“不是我。”
“嫣兒都傷成這樣了,你還要狡辯?”
我沒有解釋。
解釋從來不是他們要的東西。
顧懷瑾走到我麵前,指著碎瓷。
“跪下,給嫣兒賠罪。”
沈母臉色發白。
“昭昭,今日是大喜之日,你別逼得大家難做。”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顧懷瑾抬手示意婆子。
兩個婆子按住我的肩,將我壓在了碎瓷上。
瓷片刺進膝蓋,嫁衣下擺很快染出一片暗紅。
沈嫣捂著傷口,哭得越發委屈。
“姐姐,我真的沒有怪你。”
顧懷瑾看著我,眼裏全是失望。
“你替她去侯府衝喜,她已經夠愧疚了,你為什麼還要在今天鬧?”
我垂眼看著那些碎瓷。
其中一片映出我的臉,蒼白、狼狽,卻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清醒。
就在這時,祠堂簷角傳來一聲巨響。
昨夜積在銅爐上的雪忽然滑落,連著半截鬆木一起砸下來。
銅爐傾斜,炭火朝著院中滾去。
沈嫣站的位置正好在落物之下。
顧懷瑾離她最近。
他猛地撞開我,撲過去護住沈嫣。
我被撞得滾向台階,後背重重砸在石沿上。
銅爐擦過我的肩,炭灰灑在嫁衣上。
胸口一陣悶痛,我撐著地麵吐出一口血。
院裏一下子亂了。
顧懷瑾抱著沈嫣站起來,先替她拍掉發上的灰。
沈嫣驚魂未定地靠在他懷裏。
“哥哥,我好怕。”
“沒事了。”
顧懷瑾低聲安慰她。
直到沈嫣的哭聲漸漸平息,他才回頭看我。
我還跪在碎瓷之間,手掌被割出幾道口子,後背的血慢慢洇開。
顧懷瑾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走近一步,伸手想扶我。
“昭昭,我不是故意的。”
我沒有握住他的手。
他僵在原地,聲音低了下來。
“今日我不逼你上轎了,你先和嫣兒認個錯,等傷好了再說。”
他還以為,隻要給我一個台階,我便會像過去一樣撲過去抓住他。
門外忽然傳來侯府總管的高唱。
“吉時已到,請世子妃登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撐著地麵站起來,膝下的血沿著裙擺往下淌。
顧懷瑾仍伸著手。
他的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慌亂。
我從衣襟裏取出那枚裂開的玉佩。
五年前,他將玉佩的一半交給我。
他說,等他功成名就,便用另一半來迎我進門。
後來他將我的玉佩摔碎,嫌它不吉利。
如今我把殘片丟進旁邊的炭灰裏。
玉麵碰到火星,發出輕微的脆響。
“顧懷瑾,婚書上寫的從來都是我沈昭的名字。”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你說什麼?”
我沒有再看他。
“今日進侯府的人是我。”
“從今以後,我是靖安侯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妃。”
“你與沈嫣的婚事,與我無關。”
顧懷瑾像是終於聽懂了,猛地轉身奪過媒婆手中的婚書。
媒婆被他撞得踉蹌幾步。
他翻開內頁,看見那兩個清晰的墨字,整個人僵在原地。
沈嫣撲過去拉他的袖子。
“懷瑾哥哥,婚書怎麼會是姐姐的名字?”
他沒有回答。
我在侯府侍從的攙扶下走出沈府大門。
身後傳來顧懷瑾失控的腳步聲。
可花轎已經停在台階下。
我彎腰進入轎中,坐穩後,親手放下轎簾。
轎外,他終於追了出來。
“昭昭!”
他喊得很急,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發現,我真的不會再回頭。
轎夫抬起花轎。
紅綢在風裏晃動,沈府那扇朱門一點點退遠。
我隔著轎簾聽見顧懷瑾的聲音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他大概還不知道,裴繼遠並沒有病入膏肓。
也不知道那個傳聞中命不久矣的侯府世子,已經暗中掌控了京中半數暗線。
更不會知道,今日這頂花轎抬進侯府之後,沈昭便不再是任他們拿捏的替嫁新娘。
轎簾徹底落下。
我閉上眼,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