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人魚族要想上岸,必須有人類為其吹響海螺歌。
如此才能褪去魚尾,與常人無異。
未婚夫是全族第一人。
海神特賞他琉璃海螺,每年能讓一人褪去魚尾。
第一年,我興奮地遊向他:
“阿衍!快給我吹響!我也要去逛人間超市!”
他鼓起腮幫子,轉頭將海螺吹向旁邊的小青梅。
歌聲悠長,青梅瞬間長出一雙白皙的腿,又蹦又跳。
他塞給我一包薯片:
“渺渺受不住海風的寒氣,你再等一年好嗎?”
我懂事地點頭。
可第二年,他吹給了想學跳舞的表妹。
第三年,他吹給了魚尾骨折癱瘓的弟弟。
海螺不斷吹響,每次他都溫柔地撫摸我的長發讓我等下次。
直到第七年,我尾鰭上的紅線變得更暗沉了。
人魚族的這條紅線若變成黑色,魚尾便會徹底僵化,永困深海。
我淚汪汪告訴他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他卻搖搖頭:
“沒那麼快變黑,今年我要給渺渺的閨蜜吹,明年一定是你。”
我沒有像從前那樣乖巧點頭。
隻是平靜地撫上僵硬的魚尾,潛入深海。
不用等了。
那聲海螺歌,我不再想聽了。
......
“微明,你莫要這般任性,驚秋的閨蜜是個可憐人,她比你更需要這雙腿。”
祁晏之溫潤如玉的聲音,透過傳音海螺在寂靜的深海中緩緩蕩開。
那語氣裏沒有絲毫責備,隻有滿滿的包容與無奈。
仿佛我才是那個無理取鬧,不懂體恤旁人疾苦的惡人。
我蜷縮在冰冷刺骨的暗礁下。
指尖死死扣著堅硬的岩石。
粗糙的礁石磨破了我的指腹,絲絲鮮血在海水中暈染開來。
我卻感覺不到半點疼痛。
因為尾鰭上傳來的劇痛,早已蓋過了身體的其他知覺。
那條原本鮮紅如血的生命線,如今已經徹底褪去了光澤,變成了一種死寂的暗紅色。
甚至隱隱透著幾分絕望的黑。
每一次魚尾的擺動,都像是無數根冰冷的鋼針在骨髓裏瘋狂攪動。
“微明,你可有在聽我說話。”
傳音海螺裏再次傳來祁晏之和緩的嗓音。
他輕輕歎息了一聲。
“我知道你心裏委屈,但岸上的生活並非你想象中那般美好。”
“驚秋說得對,你生在深海,本就該屬於這片純淨的海域。”
“再等我一年可好,明年花朝節,我定會為你吹響琉璃海螺。”
明年。
又是明年。
整整七年,兩千五百多個日夜。
我聽了七次明年。
每一次他都是這般溫柔地哄著我,用最和煦的笑意,將鋒利的刀子一寸寸捅進我的心口。
海水中傳來一陣細微的水流波動。
一個穿著青色鮫綃的女子搖曳著魚尾遊了過來。
她是族長之女雲湘,向來與我不對付。
雲湘停在距離我三尺遠的地方。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狼狽的模樣。
“喲,這不是我們人魚族未來的君王妃嗎,怎麼如同喪家之犬般躲在這裏。”
雲湘捂著嘴輕笑起來。
“聽說祁公子今日又在海岸邊吹響了海螺歌。”
“隻可惜,那雙白皙修長的腿,長在了別人身上。”
“沈微明,你占著這婚約有什麼用,還不是連一條魚尾都褪不掉。”
她的話語像淬了毒的暗器,精準無誤地紮在我潰爛的傷口上。
我沒有理會她的嘲諷。
隻是費力地抬起沉重如鉛的魚尾,試圖向更深處的海溝遊去。
隻要下潛到沒有光的地方,或許就能藏起我所有的狼狽。
雲湘卻不依不饒地攔住了我的去路。
她伸出白皙的手,一把扯過我緊緊攥在手裏的傳音海螺。
“讓我來聽聽,你的好夫君又給你許下了什麼不值錢的承諾。”
雲湘將傳音海螺貼近耳邊。
海螺裏恰好傳來林驚秋嬌滴滴的聲音。
“晏之哥哥,你別怪微明姐姐了,她隻是一時氣急才會賭氣下海的。”
“等她冷靜下來,一定會明白你的苦心。”
祁晏之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輕柔中帶著幾分縱容。
“還是你最懂事,微明若是能有你一半大度,我也不必如此操心了。”
雲湘聽完,笑得花枝亂顫。
她將傳音海螺隨手拋到我的臉上。
堅硬的螺殼砸中了我的額角,一陣尖銳的鈍痛襲來。
“聽見了嗎沈微明,人家說你不夠大度呢。”
雲湘湊近了我,壓低聲音。
“你那條尾巴上的紅線,快要徹底變黑了吧。”
“按族規,若是紅線全黑導致魚尾僵化,便會被視為不祥之物,剝奪族籍流放死海。”
“你猜猜,等你被流放的時候,你的晏之哥哥會不會來看你一眼。”
我垂下眼眸,看著那條越來越暗沉的紅線。
指尖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讓開。”
我聲音沙啞得厲害,仿佛喉嚨裏含著一把碎玻璃。
雲湘嗤笑一聲,倒也真的退開半步。
“還在這兒硬撐呢,我倒要看看,你這幅殘破的身子,還能撐到幾時。”
我沒有再看她一眼,拖著沉重僵硬的魚尾,一點點隱入黑暗的海底。
剛潛入珊瑚礁深處,便看到幾個穿著岸上服飾的人類潛水員遊了下來。
是祁晏之的隨從。
他們手裏提著幾個防水的鮫紗袋子。
看到我,隨從們停下動作,打著手語。
為首的隨從將袋子打開。
裏麵裝滿了各種岸上的零食和廉價的小玩意兒。
傳音海螺裏適時傳來祁晏之的聲音。
“微明,這是驚秋特意去超市為你挑選的零食,說是你最愛吃的。”
“別鬧脾氣了,收下東西,乖乖在海裏養好身子。”
“我明日再來看你。”
我看著那些被海水泡得有些發脹的袋子。
透過半透明的鮫紗,可以清晰地看到裏麵花花綠綠的包裝。
七年前,我也曾滿心歡喜地期待過這些東西。
可如今,隻覺得無比刺眼。
我伸出僵硬的手。
當著那些隨從的麵。
將那些袋子連同裏麵的東西,一點點撕成碎片。
碎屑在海水中飄散,像是一場荒誕的大雪。
隨從們錯愕地瞪大了眼睛。
傳音海螺裏傳來祁晏之有些無奈的歎息。
“微明,你這又是何苦。”
“糟蹋了驚秋的一番心意不說,還弄傷了自己的手。”
“你以前,從來不會這般無理取鬧的。”
我平靜地看著那些碎屑被暗流卷走。
心底那最後一絲殘存的希冀,也跟著徹底灰飛煙滅。
“滾回去告訴祁晏之。”
我盯著為首的隨從,一字一頓。
“我沈微明,不需要他的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