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二,距離我離開還有最後二十四個小時。
今天是初雪畫展入圍慶祝的小型家宴。
薑明遠特意推掉了晚上的應酬,蘇曼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初雪愛吃的菜。
傅祁淵更是早早下班,帶回來一個三層高的翻糖蛋糕,上麵捏著一個縮小版的初雪,手裏還拿著畫筆。
我坐在餐桌的角落裏,像一個格格不入的旁觀者。
“初雪,這次能入圍市裏的青年畫展,爸爸真為你驕傲。”薑明遠舉起酒杯,滿麵紅光。
“謝謝爸。”初雪眼眶微紅,端起麵前的果汁。
蘇曼不停地往初雪碗裏夾菜,眉眼間全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我們初雪從小就有藝術天分。祁淵,以後你們要是有了孩子,可得讓初雪從小教他畫畫。”
這句話一出,餐桌上的氣氛微妙地停滯了一秒。
傅祁淵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閃躲。
“媽,您胡說什麼呢,我和時念還沒結婚呢。”
蘇曼自知失言,幹咳了兩聲,試圖把話題岔開。
“哎呀,我是說以後。時念,你發什麼愣?還不快祝賀你妹妹。”
我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白開水,看向初雪。
“祝賀你。”
初雪顯然沒有察覺到剛才那句話裏潛藏的越界,她高興地端起杯子和我碰了一下。
“謝謝姐姐。其實我能入圍,多虧了祁淵哥幫我找的指導老師。”
她轉頭看向傅祁淵,眼睛裏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崇拜。
“祁淵哥,那個老師好厲害,他隨便指點兩句,我感覺自己就開竅了。”
傅祁淵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自然而親昵。
“那是你自己有天賦。等你畫展那天,我把南山公館那邊的朋友都請去給你捧場。”
我低頭喝水,沒有接話。
南山公館的朋友,那是我們原本準備在婚禮上邀請的鄰居。
現在,他們成了初雪畫展的座上賓。
切蛋糕的時候,蘇曼把第一塊分給了初雪,第二塊遞給了傅祁淵。
“時念,這蛋糕是無糖的,初雪特意囑咐祁淵買的。你要是不喜歡,廚房還有你昨晚剩的半碗銀耳湯。”
我看著那塊精致的翻糖蛋糕。
上個月我生日,傅祁淵因為初雪的一通電話匆匆離開,我一個人守著一個買錯口味的抹茶蛋糕坐到天亮。
“不用了,我不餓。”我站起身。
“你們慢慢吃,我上樓收拾點東西。”
“收拾什麼東西?”薑明遠皺起眉頭,“今天是你妹妹的好日子,你這陰陽怪氣的態度是做給誰看?”
“爸,姐姐可能真的累了,您別怪她。”初雪連忙打圓場。
傅祁淵放下叉子,語氣裏帶著一絲警告。
“時念,適可而止。”
適可而止。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在這個家裏,隻要我不配合他們上演相親相愛的戲碼,就是無理取鬧,就是不懂事。
我沒有反駁,徑直走上了樓。
推開房門,我把那張印著飛往北歐航班信息的電子機票截屏,發到了自己的郵箱。
行李箱已經裝好了,裏麵隻有幾件換洗衣物,一本護照,還有一些現金。
沒有一件東西是這個家給我的。
我換上了一件輕便的風衣,把那枚戴了兩年、內圈刻著傅祁淵名字縮寫的訂婚戒指取了下來。
放在了床頭櫃最顯眼的位置。
晚上十一點,樓下的喧鬧聲終於漸漸平息。
我聽到傅祁淵和初雪互道晚安的聲音,聽到蘇曼叮囑初雪早點休息的絮語。
隨著幾聲輕響,各個房間的門陸續關上。
整個別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23:15。
這個時間,他們應該都已經開啟了那個隻有彼此的“勿擾模式”。
在這個模式下,我即使死在這個房間裏,他們也不會收到任何提示。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盡量放輕動作,推開房門。
走廊裏的聲控燈因為我的腳步聲亮起,昏黃的光暈灑在光潔的地板上。
路過初雪的房間時,門縫裏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我甚至能聽到裏麵傳來助眠的白噪音,那是傅祁淵每晚雷打不動為她播放的。
路過主臥時,蘇曼和薑明遠的呼嚕聲隱隱約約。
最後是傅祁淵暫住的客房,房門緊閉。
我沒有停留,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客廳的羊毛地毯,發出細微的悶響。
餐桌上還留著沒吃完的殘羹冷炙,那個三層高的翻糖蛋糕被挖得麵目全非。
我走到玄關,換上自己的平底鞋。
推開大門的那一刻,深秋的冷風灌進衣領,讓我狠狠地打了個寒顫。
但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就像是背負了多年的巨石,終於在這個夜晚被徹底卸下。
網約車已經停在了院門外,司機探出頭來。
“是尾號4028的薑小姐嗎?”
“是我。”
我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坐進後排。
車子緩緩啟動,駛離了這棟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別墅。
我沒有回頭看一眼。
“姑娘,大半夜的去機場,出差啊?”司機熱情地搭話。
我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嘴角輕輕牽起一抹弧度。
“不,去過我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