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是我和裴硯禮約好去試婚紗的日子。
早上八點,他罕見地沒有出門,穿著灰色的家居服坐在客廳沙發上。
手機屏幕亮著,他正低聲說著什麼。
我拿著水杯走過去,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怎麼不多睡會兒?”
他將手機倒扣在茶幾上,神色自然地看向我。
“不是要試婚紗嗎?”
我在他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抿了一口溫水。
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後露出一個充滿歉意的笑容。
“知簡,公司臨時有個緊急的跨國會議,今天實在走不開。”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邊,伸手想摸我的頭發。
我微微偏頭,避開了他的觸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
“婚紗什麼時候都能試,等我忙完這陣子,一定好好陪你。”
他的語氣溫和,帶著那種長期身居高位者習慣性的施舍。
“好,你去忙。”
我放下水杯,起身走進臥室。
門關上的一瞬間,我聽到他迅速拿起手機,快步走向陽台。
隔著薄薄的門板,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掩飾不住的溫柔。
“不哭了,爸爸馬上就過去陪你......”
爸爸。
他適應這個角色適應得真好。
我換了一件黑色的大衣,拿起包出了門。
婚紗店在市中心的繁華地段。
櫥窗裏展示著那套我三個月前定下的高定婚紗,裙擺上鑲嵌著細碎的鑽石,在燈光下很刺眼。
“宋小姐,裴先生今天沒陪您一起來嗎?”
店長熱情地迎上來,熟練地幫我拉開貴賓室的椅子。
“他不來了。”
我沒有坐下,而是從包裏拿出一張單據放在玻璃桌麵上。
“我今天是來退訂的。”
店長的笑容僵在臉上,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宋小姐,這套婚紗是按照您的尺寸純手工定製的,現在退訂的話,定金是不能退還的。”
“沒關係。”
我語氣平靜。
“衣服你們自行處理吧,我不需要了。”
離開婚紗店,天上開始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我沒有打傘,沿著濕漉漉的街道慢慢走著。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姨媽陳慧打來的電話。
“知簡啊,辭洲交女朋友了,那姑娘條件挺好的。”
她的聲音透過雨聲傳進耳朵,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雀躍。
“挺好的。”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既然你也覺得好,那今晚你把那條祖母綠的項鏈拿過來吧。”
她的話鋒轉得極快,連鋪墊都省了。
“那姑娘喜歡複古的首飾,你外婆留給你的那條正好拿來當見麵禮,也算是給辭洲長長臉。”
那條項鏈是外婆臨終前親手戴在我的脖子上的。
六年來,無論他們怎麼搜刮我的工資和積蓄,我都沒有讓出過這條項鏈。
電話那頭沒有聽到我的回答,陳慧的聲音冷了下來。
“怎麼?舍不得?”
“逾靜連談戀愛的機會都沒有了,你這條命都是她換來的,現在讓你拿條破項鏈成全她弟弟,你還心疼了?”
她的聲音拔高,尖銳得刺耳。
“我知道了。”
我打斷了她的話。
“晚上我送過去。”
我掛斷電話,在路邊的屋簷下站了一會兒。
雨水順著大衣的下擺滴在水坑裏,暈開一圈圈波紋。
回到家,我打開衣櫃最底層的抽屜。
那條祖母綠項鏈安靜地躺在絲絨盒子裏,散發著幽暗的光。
我將盒子蓋上,塞進包裏。
茶幾上的日曆被紅筆圈出了一個日期。
距離航班起飛,還有最後兩天。
裴硯禮一整天都沒有回來,隻有傍晚時分發來了一條微信。
【會議還沒結束,晚飯你自己吃,別等我。】
我看著屏幕,敲下了一個【好】字。
發送完畢,我點開了航空公司的APP,辦理了提前值機。
靠窗的位置。
不會有人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