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水來臨時,我搶先上了隻能再坐一人的救援艇。
而表妹被洪水卷走,下落不明。
姨媽哭瞎了一隻眼,媽媽從此不許我過生日:
“她永遠停在二十二歲,你有什麼資格慶祝?”
未婚夫一次次推遲婚事,還要求我每月給姨媽轉錢:
“這是我們結婚前必須還清的債。”
此後六年,我替表妹照顧父母,供她弟弟上學。
隻希望能得到他們的原諒。
直到今年修紀念館,工作人員請我核對一份救援名單。
表妹根本沒有失蹤或死亡,而是在另一支隊伍的獲救人員名單內。
記錄顯示,她當晚就被送去了鄰市醫院。
三個月後,姨媽親自接走了她。
我順著醫院登記的地址,找到一家高檔花店。
我爸媽和姨媽一家圍坐著喝茶。
而我的未婚夫,正在逗表妹懷裏大概兩三歲的孩子。
那孩子的眉眼和他如出一轍。
原來他們每年去祭拜的那幾天,都是在這裏團聚。
晚上,未婚夫打來電話,提醒我明天給姨媽轉生活費。
媽媽又發來那句熟悉的話:
“記住,你這條命是誰給的。”
我沒有回複,點開了和人事總監的對話框。
【那份去海外分公司的外派協議,我接受。】
......
“錢轉了嗎?”
這是第二天一早,裴硯禮坐進駕駛座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他連車子都沒啟動,隻是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我的手機屏幕上。
清晨的光線透過車窗打在他的側臉上。
“轉了。”
我按滅屏幕,將手機放回大衣口袋。
裴硯禮臉上的線條柔和下來,伸手替我拉過安全帶。
他的動作很自然,指尖擦過我的鎖骨,帶著一點溫熱。
“知簡,辭洲下個月要交實習的租房押金,你再多轉五千過去吧。”
車廂裏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聲響。
我看著擋風玻璃外麵的梧桐樹。
“好。”
他似乎對我毫無波瀾的順從很滿意,順手從後座拿過一個精美的紙袋遞給我。
“順路買的,你以前最愛吃這家的海鹽栗子卷。”
我接過紙袋,隔著包裝紙能摸到一點殘留的涼意。
我垂下眼簾,看著包裝盒上燙金的Logo。
“謝謝。”
我沒有拆開。
其實六年前那場洪水之後,我的腸胃就落下了很嚴重的寒症。
這種加了大量冷藏動物奶油的甜品,吃一口就會讓我胃痛一整晚。
可是裴硯禮不記得。
或者說,這根本不是順路買給我的,隻是他從那個高檔花店離開時,順手帶回來的邊角料。
車子平穩地駛入主幹道,他在等紅燈的間隙,伸手握住我的左手。
“委屈你了知簡,姨媽這兩年身體不好,我們就多擔待點。”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指。
“等結了婚,我們就搬去新湖區那邊,重新開始。”
他說得那麼真誠,眼神裏甚至透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我轉過頭,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
“好,聽你的。”
綠燈亮起,他鬆開我的手,專心握著方向盤。
我拿出手機,點開銀行APP,又給姨媽的賬戶轉了五千塊。
十分鐘後,車子停在公司樓下。
“晚上有個應酬,不用等我吃飯。”
他降下車窗,語氣溫和地交代。
“少喝點酒。”
我推開車門,頭也沒回地走進了大廈的旋轉門。
到了工位,我直接去了人事總監的辦公室。
周總監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我麵前,神色有些嚴肅。
“宋經理,外派蘇黎世的名單已經確認了,這是最終協議。”
我拿起筆,沒有絲毫猶豫地在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證下周三就能下來,周四晚上的航班,時間緊迫,你家裏的事情都處理好了嗎?”
周總監看著我交回的文件,多問了一句。
“處理好了。”
我語氣平穩。
沒有任何需要交代的人,也沒有任何需要帶走的東西。
放在桌麵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陳婉發來的語音。
我點開外放,聲音不大不小地在辦公室裏響起。
“知簡,下午請個假,陪辭洲去看看車,他馬上要跑業務了,沒個代步工具不行。”
她的語氣永遠那麼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周總監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假裝去翻看其他文件。
我敲了一行字回複過去。
【好,把地址發我。】
剛發送成功,陳婉的第二條語音就過來了。
“你姨媽眼睛不好,去不了,你到時候幫著參謀參謀。”
“記著,逾靜沒機會看著她弟弟成家立業了,你這個做姐姐的,得多上點心。”
我看著屏幕上正在閃爍的綠色語音條。
這是六年來的常態。
隻要涉及林辭洲的花銷,林逾靜的名字就會被精準地拋出來。
像一道緊箍咒,死死勒住我的脖子。
我鎖上屏幕,將那份栗子卷隨手扔進了辦公桌旁的垃圾桶。
周四的航班,還有五天。
“周總監,我下午請半天假。”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擺。
“去把最後一點私事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