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姐嫁給謝彥遙的第三天,謝家獲罪,流放北境。
回門宴上,家人用一塊帕子迷暈了我,換下了哭哭啼啼的姐姐。
謝彥遙看清我的臉,什麼都沒說,隻是默默把唯一的暖爐塞進我懷裏。
北境五年冰天雪地,我陪他啃硬幹糧、熬過數次暗殺,落下一雙手腳的凍瘡。
他沉冤得雪、封侯拜相的那夜,許諾在我生辰那天放滿整條長河的荷花燈。
我心底微動,真以為自己焐熱了一塊頑石。
回京那日,長姐正頂著我的未嫁身份,在花廳與探花郎相看。
謝彥遙在席間淡漠如水,人後卻在書房枯坐到天明。
我的生辰宴上,整條秦淮河真的鋪滿了荷花燈,如萬千繁星破浪而行,轟動盛京。
滿城百姓都在豔羨侯爺與糟糠之妻共患難的深情。
我站在暗處,卻看清那些花燈上,寫得全是長姐當年與他互通書信的小字。
原來他隻是借著我的名義,祭奠他不能言說的愛意。
我避開歡呼的人群,將掌心那盞唯一寫著我名字的粗陋荷花燈輕輕放下。
既然這滿江蓮燈沒有一盞屬於我,那我便許願,餘生做自己的光。
......
“阿荔,怎麼一個人站在這暗處?”
謝彥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剛被眾人簇擁後的微喘。
江風卷起他身上那件玄色鶴氅,送來一絲熟悉的沉香味。
我看著江麵上越飄越遠的蓮燈,沒有回頭。
“隨便看看。”
他走到我身側,順著我的視線望向那片轟動盛京的燈海。
“今年的蓮燈做得比往年精致。”他淡聲道。
“你若是沒看夠,明日我再讓人去紮一些。”
我轉頭看向他。
他的側臉在滿江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清冷而俊美。
五年的風霜洗去了他身上的紈絝氣,隻留下久居上位的威壓。
可是他忘了,北境那五年,我日日夜夜看著這張臉,早就將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刻進了骨子裏。
他撒謊或者心虛時,總是下意識地摩挲腰間的玉佩。
此刻,他的手指正搭在那塊溫潤的羊脂玉上。
“不用了。”我說。
“寫了名字的燈,也不一定就是給那個人的。”
謝彥遙摩挲玉佩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轉過頭,眉頭深蹙起。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收回視線,將雙手籠進袖子裏。
江風刺骨,我那雙布滿凍瘡的手疼得有些麻木。
在北境的時候,每逢冬日,他都會把我的手揣進他的心口。
他說,阿荔的手是為了救我才落了病根,我要焐一輩子。
如今,他的手規矩地垂在身側,連碰我一下都不曾。
“風大,回府吧。”我朝馬車走去。
上了馬車,車廂裏點著上好的銀絲炭,暖意撲麵而來。
謝彥遙跟著坐進來,隨手拿起案幾上的茶盞遞給我。
“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我伸手去接,卻在指尖碰到茶盞的瞬間,看到了他袖口露出的一角絲帕。
素淨的月華錦,角落裏繡著一株殘荷。
那是長姐簡舒月最偏愛的料子。
我的手一頓,茶盞沒拿穩,滾燙的茶水潑在了手背上。
“怎麼還是毛毛躁躁的。”
謝彥遙猛地放下茶盞,一把抓過我的手。
茶水順著紅腫的凍瘡流下,刺痛感順著骨縫鑽心。
他從懷裏掏出那方月華錦帕,胡亂地替我擦拭。
“馬車晃了一下,沒拿穩。”我平靜地看著他的動作。
“疼不疼?”他問。
“不疼。”
他擦拭的動作停了下來,抬頭看著我。
“阿荔,你最近怎麼總是這副冷冰冰的樣子。”
“我沉冤得雪,我們終於熬出頭了,你難道不高興嗎?”
我看著他眼底的疲憊,突然覺得這五年的風雪,原來都吹到了今天。
“我該高興什麼。”
“高興你回京後,日日歇在書房,連我的生辰都要靠滿江寫著別人小字的蓮燈來敷衍嗎。”
謝彥遙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我說了,朝中事務繁雜,我需要處理。”
“至於蓮燈,滿城的人都知道那是我為你放的,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抽回被他握著的手。
那方月華錦的帕子輕飄飄地落在了我的裙擺上。
“是為我放的,還是為那個不能見光的人放的,侯爺心裏最清楚。”
謝彥遙的呼吸一滯。
他死死盯著我,眼底閃過一絲難掩的慌亂。
“你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我將那方帕子拈起來,遞到他麵前。
“姐姐的貼身之物,侯爺還是收好吧,免得落人口實。”
謝彥遙看著那方帕子,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接。
“這是今日在花廳,舒月不小心落下的,我隻是暫且替她收著。”
“是嗎。”我轉頭看向窗外。
“那侯爺收的可真妥帖。”
車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的軲轆聲。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
車簾被掀開,一陣冷風灌進來。
我沒有等謝彥遙來扶,自己扶著車框跳了下去。
動作太大,牽扯到了北境時為了救他被暗箭射傷的小腿,我忍不住踉蹌了一下。
謝彥遙眼疾手快地扶住我的胳膊,眉頭微蹙。
“太醫開的藥沒按時吃嗎,怎麼連路都走不穩。”
他的語氣裏帶著熟稔的責備,就像我們在北境那五年一樣。
我正要說話,侯府的大門從裏麵開了。
“彥遙,小妹,你們回來了。”
簡舒月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站在台階上,笑意盈盈地看著我們。
謝彥遙幾乎是瞬間鬆開了扶著我的手。
他快步走上台階,將自己身上帶著體溫的大氅解下來,嚴嚴實實地裹在簡舒月身上。
“夜裏風這麼大,怎麼不在屋裏等。”
“太醫說了,你心疾未愈,見不得寒風。”
他的聲音輕柔得不可思議。
我站在台階下,冷風順著我單薄的衣領灌進去,凍得我打了個寒顫。
簡舒月攏了攏大氅,目光越過謝彥遙看向我。
“我擔心小妹。”
“今夜是她的生辰,我這身子不爭氣,不能陪她去看滿江蓮燈,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她走下台階,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溫熱柔軟,沒有一絲瑕疵。
“阿荔,蓮燈好看嗎。”她問。
我看著她那雙滿含關切的眼睛,淡淡地點了點頭。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