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體忽然變得很輕。
我低下頭,看見自己仍蜷縮在外婆床邊。
染血的出生證明被我抱在懷裏,眼睛還望著門口。
就差半步。
隻要再爬半步,我就能打開門。
可我再也沒有力氣了。
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我拽出屋子。
等我回過神,已經坐在爸爸的車裏。
媽媽捂著鼻子,不耐煩地看向窗外。
“這是什麼破地方?”
“路上全是泥,車底盤都快刮壞了。”
爸爸臉色也不好看。
“知夏跟老太太待久了,也學得又倔又不識好歹。”
許安安坐在後排,穿著白色羊絨裙,懷裏抱著爸爸剛送的名牌包。
價格是我洗三年盤子也舍不得花的錢。
她抿了抿唇。
“爸,媽,姐姐真的願意跟我們回去嗎?”
“她好像很討厭我。”
媽媽立刻轉身安慰她。
“她敢。”
“我們接她回去,不是讓她給你添堵的。”
許安安擺弄著包上的掛件。
“姐姐常年送外賣、洗盤子,身上會不會有油煙味?”
“醫生說我抵抗力不好,不能接觸太多細菌。”
媽媽皺起眉。
“那就先帶她洗澡,再做個全身檢查。”
“她帶回來的東西全扔掉,免得有跳蚤。”
我飄在她身邊,忽然想起媽媽以前最愛給我紮頭發。
她說我的頭發軟,像她小時候。
後來我被送走。
第一次回家過年,許安安嫌我的棉襖土。
媽媽便讓我從後門進去,怕親戚問她為什麼有兩個女兒。
那晚,我獨自在保姆房裏吃剩飯。
他們一家三口在外麵放煙花。
隔著窗戶,我偷偷許願,希望下一年能坐上餐桌。
可這個願望,我到死也沒等到。
另一邊,陳奶奶又回到門外,手裏端著熱粥。
“知夏,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屋裏遲遲沒有回應。
她趴在門縫邊,聞見一股刺鼻的味道。
瓷碗“啪”地摔在地上。
“來人啊!”
幾個鄰居合力撞開木門。
陳奶奶看見地上的我,腿一軟跪了下去。
“知夏,你醒醒!”
她伸手探向我的鼻息,整個人猛地僵住。
醫護人員很快趕來,把我抬上擔架。
我的手從白布下滑落。
十根手指粗糙腫脹,裂口裏還殘留著洗潔精泡出的白痕。
陳奶奶跟著跑了幾步,紅著眼說:
“這孩子到底吃了多少苦啊......”
車裏,爸爸媽媽還在商量我的去處。
媽媽說:
“儲物室太小,讓她睡地下室吧。”
“安安淺眠,她住樓上會吵到安安。”
爸爸點頭。
“她住慣了破房子,突然住太好,容易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許安安扯了扯爸爸的袖子。
“姐姐回來以後,還會繼續給我生活費嗎?”
爸爸笑了。
“當然,她是姐姐,照顧你是應該的。”
原來他們來接我,不是心疼我無家可歸。
隻是外婆死了,他們擔心沒人繼續養妹妹。
救護車呼嘯著駛向醫院。
醫生一遍遍按壓我的胸口。
“準備腎上腺素!”
“繼續心肺複蘇!”
我的身體在搶救床上不斷彈起,又重重落下。
爸爸的車卻停在村口。
他看著三條土路,煩躁地拍了一下方向盤。
“許知夏連個定位都不知道發。”
許安安靠在媽媽肩頭。
“姐姐可能在等你們親自求她。”
媽媽冷笑。
“那就讓她等。”
“等她知道沒人慣著,自然會哭著跑出來。”
爸爸調轉車頭。
他們與載著我的救護車擦肩而過。
沒有一個人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