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喬遷那日,母親爬到第四層台階,小腿磕在石沿上,疼得攥緊了我的手。
前院明明有間不用爬階的正房。
我提前鋪好草墊,釘上棉布條,連夜裏照路的風燈都掛好了。
可丈夫顧長淵把它給了亡妻之母孫媽媽。
這院子的租錢,出自我的知微繡坊。
他讀書應試的銀錢,也是我一針一線掙的。
如今他得了功名,我隻想讓娘少走幾步險路。
“她腿不好,換回來行不行?”
他低頭撇去雪梨羹上的浮沫,又試了試給孫媽媽蒸的米糕。
“人家已經住下了,你別讓她難堪。”
我回頭望向後院。
母親正把青紫的小腿藏進褲管,笑著說院子敞亮。
而他端起熱羹,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小腹忽然墜痛。
袖中那張“兩月身孕,需靜養”的脈案,被我折得更緊。
原想今夜告訴他的喜事,我一個字也沒說。
我攔住他,隻要一個準話:
“明日辰時,陪我娘去回春堂複查。”
他終於點頭。
我扶著門框,讓那陣疼慢慢過去。
報喜可以再等。
可明日辰時,他答應留給我娘的這一次,會不會又讓給旁人?
無論會不會,這都是我最後一次給他選擇了。
......
“正房給孫媽媽住了,你扶娘去後院。”
喬遷這日,我扶著母親剛進門,顧長淵便攔住了去路。
我看向一進院的正房。
“不是說好給我娘嗎?”
“後院清淨,娘住著正好。”
“她腿不好,走到最裏頭還要過台階。”
他接過搬來的書箱,沒有看母親手裏的拐杖。
“你扶著些就是了。”
母親攥了攥我的手。
“先進去吧,別堵著搬東西的人。”
這處四進院落,是我用知微繡坊的進項賃下的。
交定錢時,我特意領他看過正房平坦的門前。
如今母親卻拄著拐,一步一步挪到院子最深處。
四層台階,她每上一層都要停下來喘。
最後一步沒抬穩,小腿磕在石沿上。
我蹲下掀開她的褲腿,青紫已浮了出來。
她忙伸手遮住,抬頭朝我笑。
“這院子敞亮。”
我扶她坐上床,才發現床邊連個放水杯的小幾也沒有。
“娘坐著,我去找長淵。”
回到前院時,他正站在孫媽媽門口,彎腰調風燈的角度。
那燈是我昨日掛的。
門前的防滑草墊,也是我挑了軟草親手編的。
台階邊釘著棉布條,針腳密密,縫得我指腹又添了兩個針孔。
孫媽媽倚門道:“知微費心了,這墊子踩著真穩。”
我沒有應聲。
顧長淵試了試燈鉤,才往灶房去。
我跟進去時,他已拿起湯匙,將雪梨羹上的浮沫一點點撇淨。
灶旁還溫著一碟米糕。
“孫媽媽牙口不好,糕要蒸軟些。”
他囑咐完灶上的人,才問我:“有事?”
“換房。”
他的手停了一下。
“她東西都安置好了。”
“我娘剛才磕傷了腿。”
“取些藥油揉揉。”
“夜裏她要起身呢?”
他將羹盛進碗裏,又用匙背試了試糕。
“你多照看著些。”
我擋在灶房門前。
“草墊、布條、風燈,全是為我娘備的,你知道。”
顧長淵放下湯匙,臉色冷了下來。
“孫媽媽已經住下了,別讓她不自在。”
“那我娘就該受著?”
“知微,今日喬遷,非要鬧得難看嗎?”
門外傳來孫媽媽的咳聲。
他端起碗,從我身邊過去,連羹汁也沒灑出一滴。
我扶著門框站了片刻,轉身回了後院。
父親還在卸箱籠,我請他把水盆、藥罐和便器都搬到母親床邊。
“夜裏別讓娘獨自下地。”
父親看了看那幾層石階,低頭應了。
等顧長淵再來,我將他叫住。
“明日辰時,陪我娘去回春堂複查。”
他皺眉看向尚未歸置的箱子。
我沒有鬆口。
“你親自扶她上車,回來再按大夫的話安置住處。”
他終於點頭:“好,明早我來。”
小腹忽然往下一墜。
我按住腰側,指尖碰到了袖中的脈案。
紙上寫著:身孕兩月,氣血虛浮,需靜養。
我原想今夜拿給他看。
他見我摸索袖口,問:“還有什麼事?”
我將紙重新折緊。
“沒有了。”
母親在屋裏輕聲喚我,我越過他,進門替她放下床帳。
至於這院子還能不能住,我隻等明日辰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