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把杯子放到我麵前,語氣仍舊平穩:“對我來說,失控的衛生環境會引發焦慮。你知道原因。”
我當然知道。
他少年時被困在潮濕臟亂的地下室兩天,後來對汙漬、動物毛發和不潔接觸都有嚴重排斥。
所以我愛他時,學著把自己活成一張消毒後的白紙。
接吻前漱口三遍。
在他車裏不能吃東西。
家裏客廳不準擺鮮花,因為花粉會落。
可今晚,蘇棠和一隻泥狗打破了所有規矩,他沒有崩潰,隻是心疼。
我問:“那你抱她的時候,不焦慮嗎?”
霍聞深眉心一皺:“蘇棠當時在發抖。”
“我也在發抖。”
他沉默了兩秒,抬手捏了捏眉骨。
“你身體一向好。”
原來一個人太懂事,連狼狽都不配被看見。
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沒接。
第二次響起時,他還是接了。
聲音明顯放低:“怎麼了?”
電話那頭的哭聲透出來:“霍總,醫生說它要留院觀察,可它一直咬牽引繩,我一個人按不住……”
霍聞深看了我一眼。
我端起薑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對電話裏說:“我過去一趟。”
掛斷後,他拿起車鑰匙:“寵物醫院那邊有點麻煩,我很快回來。”
“好。”
他腳步微頓,似乎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快。
“知夏,別多想。她剛畢業,處理不了這種事。”
我點頭:“嗯,她需要你。”
他神色緩和了一點,走到門口時,又回頭:“薑茶喝完,早點睡。我回來檢查。”
門關上。
屋子裏隻剩下恒溫新風係統細微的聲響。
我把那杯薑茶倒進水槽。
然後回到臥室,打開衣櫃最底層的抽屜。
裏麵放著一本房產證、結婚證複印件、我的身份證件,還有一張我上個月就看好的租房合同草稿。
這三年我被他三十條衛生禁令困住,連離開都要先計劃好路線。
我看了很久,拿出筆,在合同末尾簽上名字。
剛簽完,門鎖響了一聲。
我把文件塞進抽屜,回頭時,霍聞深站在門口。
他沒進來,隻看著我。
“你在找什麼?”
我關上抽屜,語氣很平:“睡衣。”
他看了我幾秒,像是終於放下疑心。
“嗯,早點睡。”
他轉身離開時,手機又亮了一下。
蘇棠發來語音。
“霍總,你外套上都是泥,我幫你洗了吧?”
第二天早上,霍聞深沒有回主臥睡。
我在客廳看到他時,他坐在沙發上,襯衫袖口挽起。
他看見我,解釋得很快:“太晚了,我在書房眯了一會兒。”
我點頭,走進廚房給自己倒水。
餐桌上擺著早餐。
白粥,煎蛋,溫牛奶。
還有一小瓶新的便攜消毒噴霧。
銀色瓶身,上麵刻著我的名字縮寫。
霍聞深走過來,把它推到我麵前:“昨晚那瓶丟了,這個先用。以後別再隨手扔東西。”
我看著那瓶噴霧,沒拿。
他說:“你不是一直習慣隨身帶?”
我回他:“現在不習慣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霍聞深盯著我,語氣淡下來:“林知夏,改變習慣不是用來懲罰我的方式。”
“那你覺得我該怎麼懲罰你?”
他似乎被問住了。
幾秒後,他坐到我對麵,聲音放緩:“今晚回老宅吃飯。媽前幾天問你,別把情緒帶過去。”
我拿起杯子:“我不去了。”
“不行。”他語氣不重,卻沒有商量餘地,“爺爺也在。”
我看著他。
這就是霍聞深。
他可以溫柔,可以體貼,但前提是所有事情都在他的秩序裏。
下午,我收到了他讓人送來的新手機。同時來的,還有一條消息。“晚上六點,我回來接你。穿幹淨一點。”
第四章幹淨一點。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最後偏偏換上了昨晚淋過雨但洗好的那條裙子。
傍晚,霍聞深提前回來了。他站在玄關,手裏拎著一個紙袋。“給你的。”我打開,裏麵是一雙平底鞋。鞋麵柔軟,尺碼也剛好。“今晚去老宅,路上可能堵車。你穿高跟鞋不舒服。”我怔了一下。結婚三年,他很少記得我穿什麼鞋會磨腳,卻記得我每一雙鞋的鞋底有沒有沾過泥。“謝謝。”“還有這個。”他從袋子裏拿出一條米色披肩,搭在我肩上。“昨晚淋了雨,別再著涼。”披肩上有很淡的檀木香,是他衣櫃裏的味道。那一刻,我差點以為他終於看見了我的狼狽。可下一秒,他退開半步,目光落在我的裙擺上。“裙子換一條,昨晚那條沾過雨水,最好不要穿去老宅。”我低頭看著肩上的披肩。原來他的溫柔也有邊界。可以關心我冷不冷,卻不能接受我身上有一點不潔。
老宅飯桌上,霍母看見我,第一句話就是:“知夏,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又沒按聞深的衛生要求來?”霍聞深替我盛湯,語氣淡淡:“她昨晚淋了雨。”霍母立刻皺眉:“怎麼會淋雨?聞深不是開車嗎?”桌邊短暫安靜。蘇棠端著一盤水果從廚房出來。
她穿著霍家傭人備用的圍裙,笑得很乖:“阿姨,是我不好。昨晚我救了一隻流浪狗,情況太急,霍總才先把林小姐放在便利店避雨。”
林小姐。
她叫得輕巧,像是不知道我是誰。
霍母臉色變了:“狗?聞深,你不是最受不了這些?”
蘇棠低頭:“霍總人好,他怕我害怕。”
霍聞深沒有反駁。
我看著碗裏的湯,忽然失了胃口。
霍母轉頭看我:“知夏,這種事你也要體諒。聞深工作壓力大,你別總計較。”
我放下勺子:“我沒有計較。”
蘇棠立刻紅了眼:“林小姐,你是不是怪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坐你的副駕,我當時隻是太害怕了。”
霍聞深終於開口:“蘇棠,少說兩句。”
他說的是她。
可下一句卻是對我。
“知夏,吃飯。”
我拿起筷子。
霍母看了一眼我放在桌邊的包,忽然笑道:“知夏,聞深給你定的那些規矩,你最近還在堅持吧?”
我抬頭:“什麼?”
“就是那三十條衛生要求。”她掰著手指,“進門要消毒,外出回來要換衣服,不能碰流浪動物,不能在車裏吃東西……”
她說得很自然,像是在念一份家規。
“我聽說聞深為了你,還特意找人做了那瓶噴霧。你可別覺得他煩,他也是為了你好。”
桌上的人都沒有說話。
蘇棠卻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狗,輕聲道:“霍總對林小姐真的很用心。”
我看著她懷裏的泥狗。
它的爪子搭在她的裙擺上,留下幾道濕漉漉的印子。
霍聞深沒有阻止。
甚至在它不安地嗚咽時,抬手輕輕拍了拍它的背。
我忽然問:“霍聞深,你記得那三十條禁令嗎?”
他看向我。
“記得。”
“那你記得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能在自己家裏養花的嗎?”
他指尖微頓。
霍母愣了一下:“養花怎麼了?聞深花粉過敏嗎?”
“不是他過敏。”
我笑了笑。
“是他說,花落下來的時候,會弄臟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