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後,嫡母身邊的嬤嬤來了。
她說侯府喜事將近,處處都要用銀子,莊子上那邊的藥錢先緩一緩,讓我識趣些,別在這個時候添亂。
我放下筆:“我想去看看姨娘。”
嬤嬤把喜單重重壓在桌上。
“姑娘婚期也近了,不宜沾染病氣。”
“再說,姨娘往後還要指著沈家過活呢。”
夜裏,我把手冊寫完兩頁,從妝匣裏拿出神婆留下的藥瓶。
她說,這藥服下後能閉息假死,尋常大夫也查驗不出來。
她說的擋煞,我早就不信了。
可她還有一句話,我一直記到今天。
“活人若沒了活路,就得替自己留一道門。”
我對著燭火晃了晃藥瓶。
青禾跪坐在我身邊,死死攥住我的衣角。
“姑娘,您別真的不要自己。”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
“我要活。”
隨後,我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日期。
下月十六。
那一天,他們拜堂。
我發喪。
第二日一早,沈月姝的轎子便進了府。
她穿著一身正紅,是蕭執親自去正門扶下來的。
八年前,我走的是側門。
身上隻有一件倉促套上的素衣,連袖口都短了一截。
沈月姝進了聽雨院,用帕子輕輕掩住鼻尖。
“阿執,喜期快到了,這裏的藥味會不會不吉利?”
蕭執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廊下。
那裏擺著我用了八年的藥爐,牆邊還攀著一株忍冬藤。
當年蕭執雙腿疼得整夜睡不著,我便守著爐子煎藥。
忍冬藤是他能下地後親手栽的,說等花開了,院子裏便不會隻有苦藥味。
如今藤蔓已經爬過半麵牆。
“藥爐撤走,牆邊的忍冬藤也拔了。”
小廝抬藥爐時撞到門檻。
哐當一聲,陶片碎了一地。
我下意識想去撿,管家卻已經過來催我,讓我盡快搬完剩下的箱籠。
庫房鑰匙昨日就交了出去。
可我匣子裏僅剩的銀錢,還鎖在庫房裏。
以後想從府中支銀子給娘買藥,也要先經過沈月姝的手。
娘已經斷藥兩天了。
我取出陪嫁時唯一的一隻銀鐲賣掉,將換來的銀子交給青禾,叫她親自去買藥,再送到莊子上。
她連院門都沒走出去,就被沈月姝的丫鬟攔了回來。
“姑娘說,府裏喜事開銷大,姨娘的藥先緩到下月。銀子她替二姑娘收著,二姑娘一向懂事,不會置氣。”
我追到書房。
蕭執正翻賬冊,聽完,頭也沒抬:“月姝管著家,她說緩,就有緩的道理。”
“我娘已經斷藥了。”
他在賬冊上簽下名字:“禮成後再送。”
正屋裏,念安端茶叫沈月姝“娘”。
她拿起字帖,笑道:“是我從前描給他的帖底子,沒想到還留著。”
那是昨夜我替念安逐筆圈改的。
蕭執看見紙邊我的小字,隻說:“往後不必圈了。”
我拿起軟尺,退到門外。
入夜,青禾用剩下的一點炭生起火。
火還沒燒旺,沈月姝身邊的丫鬟便過來問,聽雨院的地龍何時點。
蕭執聽見後,讓人從我這裏分走半車炭。
“月姝夜裏咳嗽。”
“你這裏地方小,稍微烘一烘就暖了。”
一筐筐炭從門前抬過去。
我忽然想起蕭執剛癱時,整日被困在床榻上,連翻身都要旁人攙扶。
冬夜地龍滅了,我守在藥爐邊,一遍又一遍替他揉開僵硬冰冷的雙腿。
他疼得發狂,將藥碗砸碎。
我什麼都沒說,收拾完碎瓷,再熬一碗新藥,一勺一勺喂進他嘴裏。
後來,他終於能夠坐起來。
他握住我凍得通紅的手,親自往炭盆裏添了一塊炭。
“等我好了,讓你日日睡暖屋,再也不叫你受凍。”
青禾看著被抬走的炭,紅著眼睛求蕭執多留一些。
蕭執看了一眼屋裏的薄被,終於讓人放下一筐。
剩下的,仍舊抬去了聽雨院。
“你若病倒,月姝的嫁衣便沒人改了。”
次日,沈月姝試嫁衣,蕭執和念安都在。
她站在鏡前,低頭看我:“妹妹手巧,跪著替我收一收腰身,免得喜服皺了。”
我跪在腳踏前。
念安撞上我的手,針尖紮進指腹,血落在貢緞上。
蕭執俯身拿起衣角:“仔細些。貢緞難尋。”
沈月姝柔聲道:“要不換個人改?妹妹今日手抖。”
“這點活,累不著她。”
指尖又冒出一顆血珠。
我低下頭,含進嘴裏。
腥的。
我一口一口數著。
數到第四口,才嘗不出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