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自家民宿當了七年不要工資的店長。
今年國慶,爸媽帶姐姐一家去雲南,照舊讓我留下看店。
臨走前媽媽塞給我一盒桂花糕。
“你最愛吃這個。等下次,我們一家人一起去。”
我捧著糕點,又一次舍不得拒絕。
八歲那年,奶奶說我是從路邊撿來的。
我抱著媽媽哭,爸爸卻說:“養你不容易,你得知道感恩。”
此後十五年,姐姐想去哪兒都有人陪。
我放棄外地的大學,留下來替家裏對賬、接客、換床單。
我以為媽媽留給我的糕點,就是這個家愛我的證明。
直到我給民宿剪十周年宣傳片。
攝影機沒關的那段錄音裏,姐姐正笑我:
“她真信自己不是親生的?守店守了這麼多年。”
媽媽笑得比她還高興:
“不然呢?她要知道也是我生的,早跑了。”
爸爸跟著說:“光店長工資就省了幾十萬。”
原來,我怕了十五年被拋棄,他們卻隻慶幸省了錢。
我把桂花糕放回冰箱,退出剪輯軟件。
看著媽媽發來的全家旅行照,問我下次想去哪兒。
我默默把七年的賬本交給前台,接受了度假村的管理崗。
以後,我不想再做那個生怕被丟掉的小孩了。
......
十月一號一早,姐姐一家三口拖著三個大箱子進了民宿。
媽媽忙著替他們分裝防曬霜,我蹲在前台打印國慶入住名單。
姐姐林婉把手機往我眼前一晃:“念念,你看這個洱海親子房,好不好看?”
照片裏,落地窗外一整片藍天,浴缸邊還擺了鮮花。
我點頭說好看,她立刻笑了:“貴是貴點,好不容易帶孩子出去玩,總不能虧待自己。”
七天六晚,一萬兩千多塊。爸爸在旁邊聽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手裏那台前台電腦用了七年,開機要等三分鐘。
上個月我想換台二手的,爸爸卻說民宿賬上沒閑錢,讓我再忍忍。
進賬都打進爸爸的卡裏,采購一瓶消毒液,我都得先墊錢再報銷。
可每逢姐姐發來旅遊攻略,媽媽總是第一個說:
“該花就花,人這一輩子不能委屈自己。”
上個月我也偷偷研究過雲南的機票。沒想著跟他們同行,就想等淡季去待兩天。
查到最後,我還是關了頁麵。店裏要是沒人守著,他們回來就會不高興。
“念念,幫你姐看看箱子超沒超重。”媽媽喊我。
我放下打印到一半的名單,拎著行李上秤,又替他們重新分了兩次。
姐姐四歲的兒子豆豆趴在我的背上,把剛吃完糖的手往我衣領裏擦。
姐姐看見了,隨口笑道:“姨姨反正穿舊衣服,臟了洗洗唄。”
我也笑了笑,拿紙巾替豆豆擦幹淨手。
豆豆伸手要抱,我就抱著他站起來。他嫌前台無聊,哭著要我帶他去河邊看魚。
爸爸拍了拍我的肩:“反正你待會兒沒事,帶他走一圈。婉婉忙著收行李。”
我看向還沒核完的三十七份訂單,沒說什麼,隻把打印機裏的紙補滿。
八歲那年,奶奶在飯桌上說,我是爸爸從路邊撿來的。
我嚇得一晚上沒睡,第二天偷偷問媽媽,我是不是也能叫她媽媽。
她說:“當然能,隻要你乖,誰舍得不要你?”
這句話我記了十五年。
我十二歲發燒那回,媽媽也確實整夜守過我,拿濕毛巾給我擦額頭。
她說:“傻孩子,媽媽在呢。”
我迷迷糊糊攥緊她袖子,醒來後還以為自己終於成了真正的家人。
後來每次想頂嘴,我都會想起那夜的濕毛巾。
她明明也疼過我,怎麼能說她不愛我呢?
所以姐姐要學舞蹈,我就把自己的興趣班退了。
所以高考那年,我明明夠得上外省的好大學,最後卻把誌願全填在了本地。
媽媽當時摸著我的頭說:“還是念念貼心,知道家裏離不開你。”
如今姐姐又把旅遊攻略遞過來,讓我幫她訂一套家庭寫真。
我翻了兩頁,發現預訂人是爸爸、媽媽、姐姐、姐夫和豆豆。
“五個人?”我下意識問了一句。
姐姐一愣:“不然呢?你這幾天不是要看店?”
她又把手機遞給我,笑嘻嘻地說:
“你幫我選套衣服,我跟媽穿母女裝拍。豆豆也得有一套。”
我看著屏幕裏一模一樣的兩件裙子,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很幼稚的念頭。
要是我也能穿一件,會不會就有人記得,爸爸媽媽還有另一個女兒?
媽媽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一盒桂花糕。
“別看你姐的照片了,來,剛買的,專門給你留了。”
糕還溫著,熟悉的甜味順著盒蓋冒出來。
我剛才那點說不清的委屈,竟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把盒子放進我手裏,又順手遞來一張紙。
是國慶七天的值班表,早班、晚班、夜間應急的負責人一欄,全寫著我的名字。
“你最能幹,這幾天辛苦一下。等明年,我們全家一起去。”
我低頭看著那盒糕,半晌才應了一聲。
我捏著盒子想,好吧,那就明年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