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晏承璟沒有回來。
秘書送來一個黑絲絨盒子。
裏麵是那條鑽石項鏈,還有一張卡片。
“送給我的晏太太。別生氣。”
他的字一向好看,冷峻鋒利,末尾卻習慣性地勾一下。
結婚前,他也是這樣哄我的。
有一年我發高燒,他丟下會議守了我一夜。
我半夢半醒地問他,如果我病得很嚴重怎麼辦。
他說:
“那我就一直陪著你。”
我把卡片壓回盒子裏。
原來“一直”不是很久。
隻是說出口的時候,聽起來很久。
中午,家庭醫生給我打來電話。
他問我為什麼取消心理評估。
我愣住了。
“我沒有取消。”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阮護士說晏先生認為沒有必要,讓我們先暫停預約。”
我的手開始發麻。
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小臂。
“醫生。”
“我在。”
“如果一個人總聽見雨聲,是不是已經很嚴重了?”
他語氣立刻變了。
“沈女士,你現在身邊有人嗎?”
我抬頭看了看偌大的客廳。
傭人在花園布置晚宴,育兒嫂抱著孩子去了醫院體檢。
每一扇窗都開著。
陽光鋪滿昂貴的大理石地麵。
可我還是覺得冷。
“沒有。”
“你先別掛電話。我馬上聯係你丈夫,你不要獨處——”
玄關傳來腳步聲。
阮清刷了門卡進來。
她從我手裏抽走手機,直接掛斷。
“你又鬧什麼?”
我看著她。
“是你取消了我的評估?”
“醫生最喜歡把小事說嚴重。花點錢就能給你貼個病名,你真想一輩子被人當精神病?”
她將手機丟回沙發。
“予安,承璟最近被你折騰得夠嗆。他昨晚喝到胃痛,還惦記著給你買項鏈。你還想怎麼樣?”
“我想活下去。”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別說得這麼嚇人。”
我垂下眼眸,聲音都吞進肚子裏:
“我真的撐不住了。”
阮清低頭整理袖口:
“誰帶孩子不累?”
“你住這麼好的房子,保姆月嫂一大堆,老公還把你捧著。網上多少女人想過你的日子?你還抑鬱,多少有點不知好歹了。”
這句話落下以後,雨聲忽然小了。
我已經不想再聽了。
我上樓看了孩子最後一眼。
他剛打完疫苗,睡得很沉,小拳頭搭在臉邊。
我把手指遞過去,他本能地攥住。
那麼小,那麼軟。
我站了很久,才一點點把手抽出來。
我給晏承璟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今晚早點回來,好嗎?”
十分鐘後,他回了。
“乖,別鬧。等我忙完。”
阮清的朋友圈幾乎同時更新。
照片裏,晏承璟站在宴會廳璀璨的燈下,她替他別上胸針。
配文隻有四個字。“還是來了。”
我看著那四個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晏承璟還沒有接手晏氏。
有場晚宴,他被人灌了酒,卻還是冒著暴雨趕回學校,隻因為我隨口說了一句害怕打雷。
他把我裹進濕透的外套裏,低聲哄我。
“別怕。”
“以後下再大的雨,我都會回來。”
後來他真的給了我一場所有人羨慕的婚禮,給我半山別墅、私人醫生,還有一櫃子戴不完的珠寶。
他什麼都給了我。
唯獨在我的世界下起雨時,沒有回來。
我盯著手機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張瘦得脫了形的臉。
原來一個人枯萎起來,是沒有聲音的。
她隻是慢慢吃不下東西,慢慢睡不著覺,慢慢連呼吸都覺得累。
直到有一天,鏡子裏的人已經不像她了。
樓上傳來孩子的哭聲。
我的心臟立刻縮緊,身體卻像灌滿了冰冷的水,怎麼也邁不開腳。
我很想抱抱他。
我走進浴室,輕輕反鎖了門。
門鎖落下的聲音很輕,像替我擋住了全世界。
窗縫裏落進一線陽光,暖洋洋地覆在手腕上。
真奇怪。
外麵的天氣一直這麼好。
隻有我一個人,淋了這麼久的雨。
意識沉下去時,耳邊終於安靜了。
......
宴會廳裏觥籌交錯,晏承璟正被人圍著敬酒。
他看見來電,本想掛斷。
可屏幕上接連跳出三通。
他眉心一沉,終於接通。
育兒嫂帶著哭腔的聲音一下炸開。
“晏先生,太太把自己鎖在浴室裏了,怎麼叫都沒反應!”
晏承璟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酒杯從他手裏砸落。
他扯掉領帶往外衝,阮清踩著高跟鞋追上來。
“承璟,她可能隻是想嚇你,你別......”
晏承璟猛地回頭。
那雙向來冷靜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駭人的慌亂。
“閉嘴。”
半小時後,車停在別墅門前。
他甚至沒等司機開門,便踉蹌著衝上二樓。
育兒嫂抱著哭啞的孩子站在走廊。
浴室門下壓著一小片雪白的紙。
是我撕下來的病曆。
晏承璟盯著那行字,握住門把手。
手背的青筋一根根繃起。
“予安。”
門內沒有回應。
他後退半步,抬腳踹向那扇反鎖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