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嫁進督軍府那日,顧承川和三個心腹副官叛逃了。
他們隻帶走了剛留洋歸來、與他們稱兄道弟的女軍醫唐瑛。
喜宴未開,稽查隊便闖進公館,將我和三位副官夫人押進偏樓。
隊長把供詞扔到我麵前,冷聲道:
“蘇小姐,你一個百樂門的頭牌,犯不著替叛徒送命。”
“隻要你指認他們私吞軍餉叛逃,就能活。”
我直接撕碎供詞:
“我在舞廳隻賣笑,不賣良心。”
隊長臉色一沉。
轉頭逼三位夫人指認,是顧承川受我蠱惑,連累她們的丈夫。
三位夫人誰也沒動。
大副官的妻子冷聲道:
“我們既嫁入將門,便不貪生怕死,更不會讓夫人獨自背這黑鍋!”
隊長鎖死門窗,放話天亮便嚴刑逼供,直到有人肯招。
三位夫人不肯受辱,更不願淪為要挾丈夫的籌碼,分食了唐瑛遺落的毒藥。
我咽下最後一口時,聽見門外隊員閑談。
高個子笑道:“督軍他們為了配合唐軍醫打賭,真在郊外待了一宿?”
矮個子嗤笑:“她非說舞女貪生怕死,督軍就想看看,蘇小姐會不會出賣他。”
高個子問:“那婚禮呢?”
矮個子指向遠處:“禮炮一響,他們就帶軍樂隊回來揭曉驚喜。”
原來叛逃是假,審訊也是假。
他們隻想看看,一個舞女的骨頭有多硬。
可天亮後,軍樂響遍長街。
貼滿喜字的洋房裏,再無一人醒來。
······
毒性發作時,方棠忽然罵了一句。
“唐瑛這個洋藥,勁兒還真大。”
她是陸崢的妻子,平日最重規矩,連笑都不肯露齒。
如今臉色發白,額角全是冷汗,卻還有心思開玩笑。
柳如眉扶著牆坐下,紅著眼瞪她。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貧。”
方棠聲音發虛。
“不然呢?哭著求他們放過咱們?”
沒人接話。
偏樓的窗被木板釘死,門外守著稽查隊。
半個時辰前,他們放話,天一亮就把我們押去稽查署,嚴刑逼供。
什麼時候有人願意指認顧承川,什麼時候結束。
沈雁懷著五個月身孕,手一直護在小腹上。
她輕聲說:“我不怕被審。”
“可我不能讓孩子逼趙臨回來。”
柳如眉靠過去,替她理了理散亂的頭發。
“別想了。”
“他們既然叛逃,哪還會回來。”
這句話落下,屋裏徹底安靜。
我們四個女人,一人分了一顆藥。
藥瓶是唐瑛落下的。
她說那是戰地上留給重傷兵的東西,吃下去,不用受太多罪。
她大概沒想到,最後用上的會是我們。
我靠在門邊,身上還穿著沒來得及換下的嫁衣。
金線繡的海棠貼在胸口,冷得像一塊冰。
今日本該是我和顧承川成婚的日子。
喜燭還沒點,他先叛逃了。
沈雁忽然問我:“夫人,你後悔嗎?”
我知道她問的是顧承川。
我搖了搖頭。
“後悔沒用。”
“下輩子別嫁當兵的。成天把忠義掛在嘴上,真翻臉時,比誰都絕。”
方棠笑了一聲。
藥性漸漸湧上來,我眼前一點點暗了。
可再次睜眼,我卻飄在屋梁下。
方棠伏在桌邊,掌心壓著陸崢送她的銀哨。
沈雁蜷在榻上,雙手依舊護著腹中的孩子。
柳如眉靠著她,手裏捏著一張剛寫好的欠條。
周策欠她三千大洋,說好了打完這一仗便連本帶利還她。
至於我。
我仍坐在門邊,穿著喜服。
那是顧承川親自挑的樣式。
他說,等禮成後,要讓所有瞧不起舞女的人看看。
我蘇晚棠不是誰的玩物。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有人笑出了聲。
高個子隊員壓低聲音:“顧督軍真陪唐軍醫在郊外待了一夜?”
矮個子隊員嗤笑:“不然呢?她說蘇小姐這種風月場出來的女人靠不住,督軍就跟她打賭,看看蘇小姐會不會為了活命出賣他。”
高個子愣了愣。
“所以叛逃是假的?”
“廢話,供詞是假的,稽查令也是假的。天一亮,督軍帶軍樂隊回來,正好接著辦婚禮。”
兩人笑著走遠。
我飄在那扇緊鎖的門前,半天都沒動。
原來沒人叛逃。
也沒人真的拋妻棄子。
這隻是唐瑛隨口挑起的一場賭局。
而顧承川拿我的命,押我不會輸。
可惜。
他們賭贏了。
我們四個,誰都沒有招。
也誰都沒能活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