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嫁當日,娘說依照祖籍舊俗,新娘要進樟木喜箱“藏喜”。
隻需待一炷香,便能鎖住一生福氣。
我從小流落在外,不懂林家的婚嫁舊俗。
隻能任由下人扶著我蜷進那口狹窄的樟木箱。
可箱蓋落下後,他們卻在外麵落了鎖。
我拚命撞著箱蓋,娘卻隔著箱子勸我。
“你安分一些,等棠棠和懷川拜完堂,娘就放你出來。”
“棠棠和懷川自幼定親,若不是你突然被找回來,這門婚事原本就是她的。”
爹也沉聲道:
“沈家族老認死理,隻認林家嫡女,我們隻能先委屈你。”
“懷川已經答應了,會用貴妾之禮迎你進門。往後你們姐妹共侍一夫,也算兩全其美。”
我哭喊著不肯,哥哥便搬來兩床喜被壓住箱蓋。
“棠棠性子柔弱,先讓棠棠坐穩正妻之位,免得你往後仗著親生女兒的身份,處處壓她一頭。”
眾人簇擁著養妹走出房門。
嗩呐聲漸漸遠去。
我蜷縮在狹窄的箱中,雙膝死死抵著胸口,連轉動脖子都做不到。
箱中逼仄悶熱,彌漫著濃重的樟木氣味。
我的呼吸越來越困難。
不知過了多久,娘終於回來了。
丫鬟小聲詢問:
“夫人,二小姐已經與姑爺拜完堂了,現在要放大小姐出來嗎?”
娘沉默片刻。
“再等等。若她現在跑去鬧洞房,今日的一切就白費了。”
“多關她一會兒,也好磨一磨她的性子,往後才能安分做妾。”
哥哥聽著箱中漸漸沒了動靜,笑道:
“看來她終於認命了。”
可他們不知道。
我不是認命了。
是已經沒氣了。
......
原來人在將死之際,是不會立刻失去知覺的。
我的心不再跳動,肺腑也不再感到疼痛,意識卻還被禁錮在這具僵冷的身體裏。
箱外的每一句話,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丫鬟似乎仍有些擔憂。
“夫人,大小姐先前撞得那般厲害,如今一點聲音也沒有,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娘輕輕歎了口氣。
“她從小在外麵吃了那麼多苦,哪有這樣嬌氣。”
“她隻是知道懷川已經拜完堂,鬧下去也沒用了,才故意不出聲鬧脾氣。”
哥哥冷笑一聲。
“她慣會裝可憐那一套。”
“剛回府時,她不過掉兩滴眼淚,爹娘便恨不得把整個林家都捧給她。”
“如今棠棠不過拿回原本屬於自己的親事,她就擺出這副要死要活的樣子給誰看?”
我想告訴他,我沒有裝。
我真的已經快死了。
可任憑我如何掙紮,喉嚨裏都發不出一絲聲音。
娘走到喜箱旁,指尖在箱蓋上敲了兩下。
“昭寧,娘知道你聽得見。”
“棠棠已經與懷川拜過堂了,你再不甘心,也不能毀了妹妹一輩子的幸福。”
“等他們圓了房,娘便放你出來。”
“到時候你安安分分地向棠棠認個錯,懷川還是會納你進沈家的。”
我曾經最貪戀娘的聲音。
剛被找回林家時,我夜裏總是夢見養父喝醉後打人的模樣。
娘便抱著我,一遍遍喚我的乳名。
她說她找了我整整十五年。
她說往後餘生,絕不會再讓我受半點委屈。
我信了。
可後來,娘又對我說棠棠驟然得知身世,心裏比我更苦,要我凡事讓著她。
她看中了我的首飾,我給了。
哥哥讓我把及笄禮收到的東西分她一半,我也應了。
就連沈懷川陪她賞花、遊湖,我都一遍遍告訴自己,他們本就自幼相識。
我以為隻要足夠懂事,他們總有一天會真正把我當成一家人。
可我讓到最後,竟連自己的命都讓了出去。
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林棠棠的貼身丫鬟喜鵲跑了進來。
“夫人,大公子,二小姐讓奴婢回來傳話。”
“姑爺已經揭了蓋頭,沈家正準備鬧洞房呢。”
哥哥頓時笑了。
“棠棠總算得償所願。”
娘也鬆了口氣。
“圓房前最容易出岔子,咱們先過去守著,免得昭寧的丫鬟跑去沈家鬧事。”
先前那名丫鬟遲疑著問:
“那大小姐怎麼辦?”
“要不要留個人看著?”
哥哥不耐煩地掃了一眼喜箱。
“她又跑不了,有什麼好看的?”
他說著,又命人搬來一床厚重的喜被。
喜被重重砸在箱蓋上,將最後一點細微的縫隙也徹底堵死。
“把箱蓋壓牢,再將院門鎖上。”
“今夜無論她怎麼撞、怎麼求救,都不許有人靠近。”
“等明日棠棠回門,一切塵埃落定,再放她出來。”
娘沒有阻攔。
“就按照大公子說的,等天亮再開箱。”
“若昭寧還是不肯服軟,就告訴她,什麼時候肯給棠棠敬茶,什麼時候才能出來。”
一行人說笑著離開了偏院。
嗩呐與鞭炮聲隔著高牆傳來,熱鬧得像是要將整個京城驚醒。
而我的喜房裏,隻剩下一口被三床喜被壓住的箱子。
不知過了多久,院裏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了。
風從門縫裏吹進來。
貼在箱蓋上的紅喜字忽然無聲脫落。
緊接著,一股寒意穿過我的身體。
我感覺自己驟然變輕,
緩緩睜開眼,發現我竟飄在半空中,
腳下,正是那口緊緊上鎖的樟木喜箱。
我低下頭,穿過厚重的箱蓋,看見箱中紅衣女子那張青紫僵硬的臉。
那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