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自幼臉盲,僅靠信物識人。
十五那年,竹馬嫌我黏人,將紅綢信物隨手綁在他人身上。
之後他苦尋三個日夜才將我找回,發誓再也不摘掉信物。
二十那年,我與竹馬大婚。
我牽著身旁人的紅綢,拜了堂,正要禮成時,一旁的庶妹笑出了聲。
“姐姐怎麼能把乞丐錯認成夫君呢?”
堂下哄笑。
我無措地盯著身邊人,辨不出模樣。
竹馬臉色鐵青,將我從乞丐的身邊拽過來,切齒道:
“是個男人綁了紅綢你就要嫁與他,你是真記不住我嗎,還是不願費心思記住我?”
“早知當年就不尋你了,何苦今日自取其辱!”
庶妹幫腔。
“若不是我想出此計,待成親後阿堯發現妻子對天下男人都一樣,豈不寒心。”
竹馬掀掉我的紅蓋頭,蓋在了庶妹頭上。
“既然你任誰都嫁,那我也任誰都娶。”
眾人驚嘩。
這當眾退婚,是令門楣蒙羞的恥辱,休說另嫁,光是經過尋常人旁都要被嫌晦氣。
“待你何時能辨清人,我再納你入門。”竹馬冷道。
我沒多語,看向一旁樂嗬嗬衝我伸手的乞丐。
粗布襤褸下,我看見了他的腕部,隱約有道龍形舊印。
記憶忽現當年傳言暴斃的太子。
“拜了堂,你就是我的娘子......嘿嘿......”乞丐傻笑著。
我毫不猶豫握住了他的手。
......
不過半日,我嫁給乞丐的消息就傳遍了京城。
一向端莊的阿娘不顧儀態,哭紅了眼,指著我大罵不爭氣。
“你與少遊兩小無猜,眾人皆曉,連陛下都下了口頭婚約,你怎麼能讓這檔子婚事被那娼家丫頭搶走!”
“這眼下還嫁了個乞丐!”
“江晚棠,你要阿娘一輩子抬不起頭做人嗎?!”
爹聽聞,急忙從宮中趕回,命人將我架去祠堂。
“跪下!”
我跪在列祖列宗的麵前。
爹拿著戒尺朝我的後背打,道道見血,皮開肉綻。
“即日起你滾出江家!我江懷遠就當沒有你這個女兒!”
“丟人現眼,給祖宗蒙羞,連人都辨不清,要你何用!”
江家的東西,我一概不能帶走。
幾個丫鬟將我搬上木板,扔了件衣裳,裹了團幹糧,就抬著我往府外走。
路過薑姨娘的小院,她得意盤著手上的兩塊南海大珍珠。
從前簡陋的院內,此刻擺滿了珍寶,與周少遊給我的聘禮如出一轍,甚至品相更好。
“晚棠啊,這命不是由出生決定的。”
“得看這裏。”
薑姨娘用手指敲了敲腦袋。
“這院裏的聘禮,可比你的早來一個多月呢。”
“今日的大婚本就不是給你準備的,你該慶幸換了個人嫁,不然便是給庶妹做妾,尊卑逆轉,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吧?”
原來周少遊早對薑綰綰有情誼。
借今日之禮,與我的疾,順水推舟娶她為妻。
不惜讓我成為全天下的笑話。
我被扔在門外,路過的人皆指指點點。
街頭忽然傳來一道馬的嘶鳴,視線模糊間,我看見周少遊帶著薑綰綰回門了。
馬頭高翹,好不威風。
馬蹄濺了我一身泥,周少遊斜睨向我,掏出銀票往天上一灑,便扯過馬頭朝著府裏騎,不多餘一個眼神。
過路人紛紛上來爭搶。
我被擠在其間,不停疼呼,連幹糧都被奪走了。
待人群散去,地上隻餘星星點點的血,還有一條被眾人踩爛的、我親手縫製的紅綢。
它在周少遊身上待了十五年。
現在他不要了。
我倒在地上,滿目都是紅綢的顏色,直到模糊。
再次醒來,我躺在一間草屋裏。
思緒逐漸從混沌變得清明。
門推開,男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走進來,那模樣,與今日的乞丐重疊。
“娘子,你的臉還在發熱,把藥喝了吧。”
我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他回視我,清冷的眉眼頓時浮上傻氣:“娘子,我的臉上是有蝴蝶嗎?”
半晌,我回過神,搖了搖頭。
“不是。”
我隻是忽然發現,我能看清人的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