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睜開眼時,我躺在蕭妄的寢殿裏。
四周跪滿太醫,地上堆著打碎的藥碗。
蕭妄坐在榻邊,仍穿著染血的獵裝,手掌緊緊扣住我的手腕。
見我醒來,他立刻俯下身。
“賀蘭照野,你究竟中了什麼毒?”
我張了張口,喉嚨裏全是血腥氣。
“阿朔呢?”
“他死不了。”
蕭妄咬著牙。
“你什麼時候中毒的?”
我望著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我已經沒有力氣回答,也不想回答了。
太醫捧來熬的藥。
蕭妄親自接過,把藥送到我唇邊。
“喝下去。”
“朕已經讓人去請天下最好的解毒聖手,你不會死。”
我順從地喝了一口。
藥汁剛咽下,心口便猛地抽搐起來。
我側過頭,整碗藥連同黑血一起吐在錦被上。
血裏混著細碎的金色砂礫,在燈下閃著詭異的光。
年老的太醫看清後,臉色瞬間慘白。
“蝕心砂。”
“陛下,這是十年前西境刺客所用的蝕心砂!”
蕭妄肩頭也有一道舊疤。
聽到這句話,他握著藥碗的手驟然收緊。
瓷碗在他掌中裂開,鮮血順著指縫滴下。
“她為何會中這種毒?”
太醫戰戰兢兢地回答。
“此毒入血極快,若是替中箭之人以口吸毒,便會從口中細小傷處侵入肺腑。”
“起初隻會畏寒、咳血,十年後毒入心脈,再無藥可救。”
“住口!”
蕭妄猛地掀翻藥案。
“朕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必須救活她!”
太醫們伏在地上,無人敢應。
殿外傳來掙紮聲。
賀蘭朔推開侍衛闖了進來,他臉色慘白,肩上還纏著新包紮的布。
“阿姐!”
他撲到榻前,眼淚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想替他擦,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蕭妄抓住他。
“你阿姐為什麼會中毒?什麼時候的事?”
阿朔紅著眼瞪他。
“阿姐十年前就不該救你!”
他還想說什麼,身體卻晃了一下,因失血過多昏倒在地。
宮人急忙將他抬去偏殿。
蕭妄重新看向我,眼底終於有了我熟悉又陌生的慌亂。
“照野。”
他很久沒有這樣叫過我了。
“你告訴朕,裴令徽手裏的救命之恩,到底是誰的?”
我沒有回答。
毒已經燒進五臟六腑,視線裏的一切都在褪色。
我仿佛又看見陰山下遼闊的草原。
阿爹騎著黑馬,阿娘站在王帳前,阿兄牽著我最愛的白馬,笑著叫我回家。
我用最後的力氣攥住蕭妄的衣袖。
“放過阿朔。”
“還有關在西營的老人和孩子。”
蕭妄緊緊握住我的手。
“隻要你活下來,朕什麼都答應你。”
我搖了搖頭。
“先答應。”
他的眼眶一點點紅了。
“好。”
“朕答應你。”
“朕放了賀蘭朔,也放了西營所有草原俘虜。”
我終於鬆開手。
殿外風聲很輕,像草原春日吹過王帳的風。
這一次,我沒有再求蕭妄允許。
我的手從他掌中垂落,再也沒有抬起來。
蕭妄怔怔看著我,像是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