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宮門外見到了賀蘭朔。
他被兩個禁軍按跪在雪地裏,右邊袖管空空蕩蕩,被風吹得不斷搖晃。
從前的阿朔最愛騎馬。
他七歲便能拉開小弓,十二歲跟著阿兄夜襲狼群,還總嚷著將來要替我守住十二部最北邊的牧場。
如今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上全是刑訊留下的青紫。
他看見我,第一反應卻是把斷臂藏到身後。
“阿姐,別看。”
我膝蓋一軟,跪在蕭妄腳邊。
“是我的錯,我不該弄臟皇嗣的繈褓,也不該惹皇後受驚。”
蕭妄垂眼看我。
“現在知道求朕了?”
我額頭抵著積雪,寒意順著皮肉鑽進骨頭。
“往後我不會靠近椒房殿,更不會出現在皇後麵前。”
“隻求陛下不要傷害阿朔。”
蕭妄久久沒有回應。
我知道他在看我。
從前我連認錯都帶著刺,被罰跪時寧願咬破嘴唇,也不肯向他低一下頭。
可那些倔強救不了阿爹阿娘,也換不回阿朔的手。
如今我隻剩這一個弟弟了。
為了他,我可以把最後一點尊嚴也踩進雪裏。
賀蘭朔掙紮起來。
“阿姐,你起來!”
“蕭妄,你有本事殺了我,別折辱她!”
禁軍一腳踹在他的後背上。
我抬起頭,幾乎是哀求地看向蕭妄。
“我會聽話。”
“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別再動他。”
蕭妄眸底有一瞬恍惚,很快又冷了下來。
“那便跪著。”
“跪到皇後消氣,朕自然會考慮放過他。”
宮門關閉,賀蘭朔被重新拖走。
我跪在雪中,從天亮跪到日落。
膝下的雪化成水,又被寒風凍成一層薄冰。
胸口的毒痛一陣比一陣凶狠,我彎下腰,血從唇角滴落,在雪地上開出細碎的紅梅。
值守的宮人低聲議論。
“又開始裝了。”
“聽說她從前就是這樣勾著陛下,動不動便吐血暈倒。”
“真要病得厲害,怎麼這麼多年都死不了?”
蕭妄傍晚經過宮門,腳步在我身邊停下。
我以為他終於發現了什麼,勉強抬頭,卻聽見他淡淡開口。
“賀蘭照野,收起你這副可憐模樣。”
“朕說過,隻要你安分,賀蘭朔便能活。”
我擦掉嘴角的血,朝他伏下身。
“罪女明白。”
他站了片刻,最終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夜深後,宮人才將我拖回偏殿。
隔壁暖閣燈火通明,裴令徽嬌柔的笑聲穿過宮牆。
“陛下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蕭妄的聲音低沉溫和。
“都好。”
“若是男孩,朕教他騎射;若是女孩,便給她天下最好的東西,讓誰都不能欺負她。”
我靠在冰冷的牆邊,忽然想起阿爹也說過這樣的話。
他說他的照野是草原上最亮的月亮,誰敢欺負我,他就帶十二部的勇士踏平對方的王帳。
可阿爹已經死了。
我的孩子也死了。
我用染血的手指抵在唇邊,朝北方吹出一聲極輕的口哨。
那是草原送遠行人的曲調。
阿爹,阿娘,阿兄。
再等我一日。
明日,我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