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清晨,我被人從掖庭帶去了椒房殿。
殿門外跪滿太醫,宮人們喜氣洋洋地往廊下掛紅綢。
裴令徽靠在蕭妄懷裏,一隻手護著小腹。
太醫伏在地上,連聲恭賀。
“皇後娘娘已有月餘身孕,脈象安穩,定能為陛下誕下嫡子。”
蕭妄怔了片刻,眼底竟浮出我許多年沒有見過的笑意。
他握住裴令徽的手,小心到仿佛碰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賞。”
“今日宮中上下皆賞三月俸祿,大赦京中罪囚,為皇嗣積福。”
我站在殿門口,忽然想起自己腹中也曾有過一個孩子。
那時草原剛破,蕭妄得知我有孕,隻沉默了一夜。
第二日,他命人將我按在榻上,親眼看著太醫把一碗墮胎藥灌進我嘴裏。
他說賀蘭氏的血太臟,不配生下他的孩子。
那個孩子甚至沒有來得及有名字。
裴令徽看見我,溫柔地招了招手。
“照野妹妹來得正好。”
宮人抬來一隻箱子,裏麵裝著十二部投降時收繳的舊旗。
狼旗、鷹旗、白鹿旗,全被鮮血和馬蹄踩得殘破不堪。
“本宮想為孩子做一床百獸繈褓。”
“你熟悉各部圖騰,便把這些舊旗拆開,挑完整的地方縫在一起吧。”
我摸到狼旗斷裂的邊角。
這麵旗曾插在阿爹的王帳前。
如今,卻要被剪碎了裹住蕭妄和裴令徽的孩子。
蕭妄看著我。
“怎麼,不願意?”
“願意。”
我拿起剪刀,一寸寸剪開狼旗。
殿內暖爐燒得很旺,我的手卻越來越冷。
裴令徽讓人在繈褓正中繡上“天下歸一”四個字。
我穿針時,指尖已經開始發麻。
一陣腥甜突然湧上喉嚨。
我偏過頭,鼻血還是落在了雪白的錦緞上。
裴令徽驚叫一聲,捂著小腹往後躲。
“血!”
蕭妄一步擋到她身前,抬腳踹翻我麵前的繡架。
“賀蘭照野!”
“皇後有孕,你竟敢用汙血詛咒皇嗣!”
我被繡架砸倒,胸口翻湧得厲害,隻能用手撐住地麵。
“我沒有...”
蕭妄冷笑。
“你定是記恨昨日受辱,我說你怎麼如此乖巧!”
蕭妄命人把染血的繈褓扔進火盆。
十二部最後的旗幟在火裏蜷曲發黑,獸紋一隻接一隻被燒盡。
我盯著那團火,連伸手去搶的力氣都沒有。
“來人。”
蕭妄冷聲吩咐。
“把賀蘭朔押到宮門外。”
“午時之前,若這繈褓沒有重新縫好,便砍下他另一隻手。”
我猛地抬頭。
“你就不能放過我弟弟嗎?”
蕭妄俯身捏住我的下巴。
“當年被北狄鐵騎踩死的中原孩子,你們怎麼沒想過放過他們?”
他的恨有道理。
我沒有再爭辯,隻抓住他的袍角。
“我縫,求你讓阿朔再活三日。”
蕭妄眯起眼。
“為何是三日?”
我垂下眼,把湧到唇邊的血咽回去。
“這床繈褓,至少還要三日才能縫好。”
他終於鬆開手。
“朕隻給你三日。”
我低低應是。
他不知道,我根本等不到第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