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平息草原與中原連年的戰亂,我答應嫁給中原的四皇子蕭妄。
阿爹不肯,說中原人的心眼比狐狸還多。
可蕭妄不一樣。
他在草原為質十年,是陪我長大的竹馬,替我挨過阿爹的馬鞭,也從狼群裏救過我。
他送來黃金萬兩、牛羊千匹,十裏聘禮綿延到王帳之外。
阿爹終於信了他,迎接送親使團。
可大婚當夜,蕭妄親率二十萬玄甲軍越過陰山,踏平了我的故土。
我以命相逼,求他放過我的家人。
他卻逼我親眼看著阿爹被五馬分屍,阿兄被鐵騎踏碎胸骨,阿娘受辱後撞死在囚車上。
蕭妄掐著我的臉冷笑:
“你不會真以為,孤陪你騎過幾年馬,便會愛上你吧?”
“北狄屠我三萬百姓,你一句話,就想抵消血債?”
蕭妄滅了草原十二部,繼承皇位稱帝,另娶了中原女子為皇後。
我被幽禁掖庭,無名無分。
我吞金,他便殺了我的乳娘。
我割腕,他便砍下幼弟一隻手。
我再次尋死,他當著我的麵斬殺十名草原俘虜。
“沒有朕的命令,你不準死。”
我終於聽話,開始按時吃飯喝藥。
蕭妄以為我怕了。
可他不知道,十年前他身中毒箭,是我將毒吸進自己體內,換回他的命。
如今毒入心脈。
距離毒發,隻剩三日。
這一次,不用他允許,我也能回草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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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北苑新建了一座月神台。
築台所用的十二塊青石,是玄甲軍從草原各部的祭壇上拆下,千裏迢迢運回中原的。
阿娘曾在草原的月神台上點起十二盞長明燈,為十二部牧民祈求水草豐美、牛羊平安。
如今,十二塊祭石被鋪在受降台中央。
四周豎滿玄甲軍的黑旗,台下跪著從草原押來的老弱俘虜。
蕭妄坐在最高處,皇後裴令徽與他並肩而坐。
內侍 將一卷降書塞進我手中。
“罪女賀蘭照野,宣讀十二部歸順詔。”
我展開那張薄薄的紙。
上麵寫著阿爹窮兵黷武,十二部罪孽深重,幸得大梁天子仁德,才肯留草原百姓一條生路。
每一個字,都像踩在死去族人的骨頭上。
台下有人抬頭看我。
那是曾替我梳過辮子的老嬤嬤。
她兩隻眼睛都哭瞎了,卻仍循著我的聲音,朝我所在的方向伏下身。
我把降書從頭念到尾。
裴令徽輕輕笑了。
“陛下,臣妾早就說過,照野妹妹已經想明白了。”
蕭妄盯著我,眼神比陰山上的風還冷。
“跪下,磕三個頭。”
我屈膝跪在那十二塊草原祭石上。
冰冷的寒意透過衣料,一寸寸鑽進膝骨。
台下終於傳來壓抑的嗚咽。
我的胸口也跟著發緊,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血脈,一寸寸啃進心臟。
可還不到時候。
我至少還剩兩日。
裴令徽命人捧來一隻黑木匣。
匣子打開,我的手指終於顫了一下。
裏麵放著阿娘生前的祭刀。
銀質刀鞘上嵌著綠鬆石,刀柄纏了一圈褪色的紅繩。
那是我十二歲時親手係上去的。
“臣妾腹中近日總是不安。”
裴令徽撫著尚且平坦的小腹。
“聽聞草原王族的血最能通神,不如請妹妹割血,為臣妾和大梁江山祈福。”
我看向蕭妄。
十年前,我也曾用這把刀割開他的箭傷。
少年蕭妄疼得渾身發抖,卻還攥著我的手腕,啞聲說等他回了中原,一定為我鑄一把全天下最漂亮的刀。
蕭妄避開我的目光。
“皇後隻是要你幾滴血。”
我拿起祭刀,在掌心緩緩劃下。
蕭妄沒有喊停。
直到血漫過半碗,我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內侍才奪走祭刀。
裴令徽滿意地命人收下金碗。
我用衣袖擦淨刀鋒,又把祭刀送回她麵前。
“皇後娘娘喜歡,便留著吧。”
蕭妄眉心一沉:“這可是你母親的遺物。”
“陛下連她的命都取了,一把刀又算得了什麼?”
我說得平靜,他的臉色卻驟然陰沉。
“你在怨朕?”
“罪女不敢。”
我朝他叩首,把額頭貼在冰冷的石麵上。
“隻求陛下日後不要再拿草原舊物試探罪女。”
蕭妄許久沒有說話。
他大概在等我像從前一樣發怒,撲上去搶回阿娘的東西,再給他一個懲罰我的理由。
可我隻是起身,任由宮人押著我走下月神台。
經過裴令徽身邊時,我看見她把祭刀係在腰間。
紅繩垂在她的鳳袍上,像一道幹涸的血。
我沒有回頭。
再過兩日,所有的一切,都與我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