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鄰裏來為阿娘送行。
院子裏擺了幾張舊木桌。
阿娘生前節省,連肉都舍不得買,喪席上卻擺了她最喜歡吃的燒魚。
可她再也吃不到了。
我把魚腹上最嫩的一塊肉夾進碗裏,放在她的靈位前。
桌邊有人歎氣。
“雲娘什麼都好,就是性子太烈。”
“不就是一封休書嗎?”
“帶著孩子好好活下去,總有別的出路,何至於尋死?”
我猛地放下碗,衝到那人麵前。
“你胡說!”
那人嚇了一跳,手裏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紅著眼睛,伸手去推他。
“我娘不是自己想死的!”
“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說我娘?”
我抓起桌上的碗便想朝他砸過去。
林姨急忙從後麵抱住我。
她緊緊抱著我,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我在她懷裏慢慢停下。
林姨奪過我手裏的碗,拉著我走到院牆下的僻靜處。
她替我擦了擦臉,聲音很輕。
“阿昭,你娘收到休書以後,最害怕的不是被休。”
“她怕的是休書上的那些話傳出去。”
“不守婦道。”
“孩子不是顧家的血脈。”
林姨握住我的肩膀。
“你娘說,她一個婦人受些罵名不要緊,可你還小。”
“若人人都說你是野種,你往後怎麼讀書,怎麼成家,又怎麼抬起頭做人?”
我呆呆地看著她。
“所以,我娘不是因為爹爹不要她才死的?”
林姨搖了搖頭。
“她是怕那些臟水一輩子潑在你身上。”
我鼻子發酸,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上。
我想起那天夜裏,阿娘把最後兩個雞蛋都留給了我。
她替我補好衣袖,還一遍遍告訴我,我是爹爹的親生兒子。
“收到休書那晚,你娘來找過我。”
“她跪在地上,求我替她寫最後一封信。”
“那封信送到爹爹手裏了嗎?”
林姨閉上眼睛。
“送到了。”
“幾日後,送信的人帶回你爹的口信。”
“他說,尋死覓活,不過是在逼他回頭。”
門忽然被人推開。
爹爹站在門外。
他身後跟著侯府管家,顯然把剛才的話全都聽見了。
院外傳來戲班排演的鑼鼓聲。
那是華安縣主為了三日後的婚禮請來的。
喜樂一聲高過一聲,蓋住了靈堂前的哭聲。
良久,爹爹才說:
“阿昭,過去的事已經無法更改。”
“爹以後會補償你。”
原來就算早知道阿娘會死,他也未必會回頭。
因為阿娘的命,依舊沒有他的侯位重要。
我鬆開林姨的衣袖,擦幹眼淚。
“好。”
爹爹一怔。
我望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跟你回侯府。”
“也願意做你的世子。”
他眼底驟然亮了起來。
伸手便想抱我。
我後退一步,躲開了。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我要親自送我娘出城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