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爹爹上戰場的第三年,大家都不知他是死是活的時候,阿娘收到了一封休書。
信上說,阿娘不守婦道,還說我不是他的親生骨肉。
夫妻情分不如就此斷了。
那天夜裏,阿娘抱著我坐了很久。
她把家裏最後兩個雞蛋煮給我吃,又替我補好了破掉的衣袖。
她說:
“阿昭,娘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爹的事。”
我點點頭,說我知道。
第二天醒來,阿娘吊死在了堂屋裏。
我給她送葬時,城外響起了凱旋鼓。
滿城百姓跪迎鎮國侯。
我抬起頭,看見消失了三年的爹爹騎著高頭大馬,身邊還坐著一個穿紅衣的漂亮女人。
我丟下紙錢朝他跑去。
可他伸手抱我時,我回頭看見了阿娘的棺材。
“爹爹,你能讓阿娘醒過來嗎?”
他的手僵在半空。
紅衣女人卻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以後我做你的母親。”
“等我與你父親成婚,你就是侯府唯一的世子。”
我看向爹爹。
他沒有反駁。
原來他這次回來,本就是為了接我。
他怕縣主不能生育,想要一個現成的嫡子。
至於阿娘,他原本打算給她一筆銀子,讓她永遠離開京城。
如今她死了,倒省去了許多麻煩。
爹爹以為我年紀小,哄幾日便會忘記。
可把我養大的,是我娘不是他。
我跪在棺前,將他送來的世子冠丟進火盆。
“爹爹。”
“我不是你的兒子。”
......
爹爹臉上的血色一下褪盡。
四周都是迎接大軍的百姓。
他們剛才還在高呼鎮國侯威武,如今卻全都看著地上的休書,也看著我身後的棺材。
爹爹彎腰抓住我的手。
“阿昭,別胡鬧。”
他的力氣很大,攥得我的手腕發疼。
我仰頭看他。
“休書上你親筆寫的。”
“你說我不是你的親生骨肉。”
爹爹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
華安縣主從馬上下來。
她身上的紅衣繡著金線,走過來時,裙擺像一團燃燒的火。
“阿昭還小,受人挑唆也是有的。”
她看了一眼阿娘的棺材。
“顧郎,先帶孩子回去吧。”
爹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眉頭皺了起來。
“來人,把棺木也抬回舊宅。”
幾名親兵走向靈堂。
我立刻擋在棺材前。
“誰都不許碰我娘!”
爹爹沉下臉。
“她已經死了。”
“你難道要一直守在這裏?”
我張開手臂,緊緊貼著冰冷的棺木。
爹爹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揮了揮手。
兩個親兵架住我的胳膊,將我從棺材旁拖開。
我拚命掙紮,鞋子都掉了一隻。
可我太小了。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搬走阿娘。
爹爹把我抱上馬車。
他想替我擦臉,我偏過頭,不讓他碰。
馬車駛過長街時,到處都是紅綢和彩旗。
百姓在慶祝鎮國侯凱旋。
隻有阿娘的棺材,孤零零跟在隊伍最後。
回到舊宅沒多久,縣主府便送來了十幾個箱子。
箱子裏有錦緞、玉佩、金鎖,還有一套按我身量趕製的世子衣冠。
女官捧著衣裳站在我麵前。
“縣主說,小公子試過衣裳後,明日便搬去侯府。”
“等縣主與侯爺成婚,您就是侯府唯一的嫡子。”
我摸了摸腰間的補丁。
這是阿娘去世前替我縫好的。
最後一針歪了,因為那時候她一直在哭。
“我做了世子,我娘是什麼?”
屋裏驟然安靜下來。
爹爹剛跨進門,正好聽見這句話。
我走到他麵前。
“你說我是你的嫡子。”
“那我娘能不能以鎮國侯原配夫人的身份下葬?”
爹爹避開了我的眼睛,沉默了許久。
華安縣主恰在這時走了進來。
她沒有發怒,隻溫聲提醒:
“陛下剛剛賜婚,滿朝文武都在看著侯爺。”
爹爹的手慢慢握緊。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休書已經送出,斷沒有收回的道理。”
我看著他。
“所以,你明知道是假的,也不肯還阿娘清白?”
“阿昭。”
爹爹聲音加重。
“人已經死了。”
“活著的人還要繼續過日子。”
我回頭望向靈堂。
棺材前的白幡輕輕晃動。
爹爹想讓我繼續過日子。
縣主也想讓我繼續過日子。
可是他們誰都沒有問過,阿娘為什麼不能繼續活下去。
華安縣主掩住口鼻。
“棺木一直停在宅中,終究不吉利。”
“三日之內,把棺木送出京城。”
“受封與成婚的日子將近,不能讓喪事衝撞了喜氣。”
我蹲在棺材旁,抓住阿娘垂在外麵的白色衣角。
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
爹爹回來,不是來接我們回家的。
他隻是來取走一個能替他繼承爵位的兒子。
至於阿娘。
活著會擋他的路。
死了也會衝撞他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