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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香灰落舊年一寸香灰落舊年
抱一絲啊 著

3

蔣莉的臉也白了。

她盯著林浩,卻先對我開口:“知意,這事先別往外說。反正我們現在也確實住這裏,房子的事以後慢慢談。”

被騙的是她。

可她第一反應,是讓我繼續替這個謊站台。

“沒什麼可談的。”

我聞著檀香,把聲音壓得很平。

“香滅以前,把東西搬走。跟你爸媽說過什麼,你們自己解釋清楚。”

林浩猛地把尺寸圖揉成一團。

“你非要當著外人讓我下不來台?”

蔣父抬頭看他。

“誰是外人?”

林浩沒答。

姨媽的臉色卻變了。

她大概第一次發現,一家人這三個字,並不總能隻拿來壓我。

蔣家父母沒走。

他們留在客廳追問二十八萬,林浩一句“改天再說”,轉身鑽進主臥。

我去雜物間找外婆的東西。

遺照還在,下麵那隻樟木箱卻沒了。

那是外婆的嫁妝箱,裏麵收著她給我縫的棉襖、手寫菜譜、老照片和幾封信。

我出來問姨媽:“箱子呢?”

她眼神躲了一下:“太破,占地方,我收拾了。”

“收哪了?”

蔣莉替她開口:“有些紙發黴,我聞不了。媽就整理了一下。”

姨媽被我問煩了:“幾件破衣服、幾張紙,我讓保潔扔了一袋。”

我耳朵裏像空了一下。

“哪一袋?”

“早扔了,垃圾車都走兩天了。”

我轉身去陽台,最後在晾衣櫃下麵找到樟木箱。

鎖被撬開,裏麵翻得亂七八糟。舊棉襖和照片還在,外婆寫給我的信少了兩封。

上大學後,外婆不會用智能手機,想我了就寫信。

最後那幾年手抖得厲害,一封信能寫三天,翻來覆去也隻是問我吃飯沒有、錢夠不夠。

姨媽還在身後說:“少兩張舊紙,至於嗎?”

蔣莉忽然朝陽台看了一眼。

“媽,你是不是拿紙墊花盆了?”

一盆綠植下麵露出半截藍色信紙。

我把花盆搬開。

紙已經被水泡軟,墨跡糊成一團,隻剩邊角還能認出外婆的字。

另一封徹底不見了。

外婆住院最後一年,已經很少能拿穩筆。

那幾封信是她趴在小桌上一筆一畫寫的,我當時還嫌她總重複少熬夜。

現在想聽,也沒人再說了。

姨媽終於有些心虛,嘴上卻沒軟:

“誰知道那是信?真舍不得,我賠你一遝新的不就行了?”

紙一樣。

字寫不回來了。

我把那半張信紙托在掌心,水順著紙角往下滴。

上麵還能勉強看見一句:“冷了就多穿點。”

很普通的一句話。

可外婆已經不可能再寫第二遍。

我忽然明白,真正讓我難受的不是東西壞了。

而是他們碰完扔完,還覺得隻要賠點錢,我就應該算了。

我把外婆的遺照抱回客廳,重新放回原來的位置,擦幹淨相框上的灰,又添了杯清水。

香爐就在遺照前。

香還燃著,味道卻已經越來越淡。

我回到陽台,姨媽正把花盆往旁邊挪,像剛才隻是弄臟了一張廢紙。

我看見箱底被翻得格外亂,忽然想起外婆年輕時有隻金鐲。

姨媽以前問過不止一次。

我沒追問。

蔣莉卻皺眉看向客廳:“遺照能不能先收起來?天天看著去世的人,我心裏不舒服。”

林浩從主臥出來,順口道:“先放櫃子裏幾個月,等孩子出生再擺。”

我把泡爛的信輕輕放平。

“這是我家。”

“我知道。”林浩煩躁地說,“可活人總比死人重要吧?人都走多少年了。”

香灰無聲落下一截。

我看著已經看不清的字,第一次覺得這炷香燒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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