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來周家,隻帶了一樣活物。
富貴,是我半年前在城中村撿的一條金毛,腿上有傷,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我喂了它半張餅,它就再沒離開過我。
我進周家那天,跟周家的人好說歹說,才把富貴也帶進來,拴在我那間客房的小陽台。富貴不吵不鬧,我忙的時候,它就趴著等我,聽見我腳步聲,尾巴搖個不停。
我以為這三十天,我和富貴能搭個伴。
第二天一早,鄭思琪就來了。
她路過我陽台,看見富貴,當場花容失色,往後退了兩步,撞進周昊然懷裏。
「昊然哥,狗!我怕狗,我小時候被狗咬過,我對狗毛過敏......」
她躲在周昊然懷裏,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眶都紅了。
周昊然眉頭一皺,招手叫人。
「把這條狗弄走,弄遠點。」
我正端著早餐出來,聽見這話,腳步一頓。
「周昊然,富貴不咬人,它拴著呢,離我們遠......」
周昊然看都沒看我,淡淡說:「思琪過敏,你是想讓她也跟著生病?一條狗而已,回頭我給你買十條。」
鄭思琪從他懷裏探出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裏沒有半點怕,倒有幾分得逞。
我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我蹲下來,解開富貴的鏈子。富貴以為我要帶它玩,興奮地往我身上撲,熱乎乎的舌頭舔我的手。
我抱住它的脖子,在它耳邊小聲說:「富貴,先委屈你幾天,你等著,等我下班了,就來接你。」
周家的人牽著富貴往外走,富貴一步三回頭,嗚嗚地叫。
我站在原地,看著它被牽走,直到看不見。
我心裏一緊,鼻子發酸。
可我沒哭。我掏出手機,把那點酸意也折成了字,敲進賬本。
「金毛富貴,被迫送走,精神損失費,五千。」
敲完這筆,我抬頭,看見鄭思琪正站在客廳的鏡子前,脖子上戴著一條項鏈。
那是我的項鏈。
是周昊然前幾天隨手丟給我的,鑽不大,但亮,我一直沒舍得戴,收在床頭櫃的盒子裏。
「姐姐,你別生氣呀,」鄭思琪摸著項鏈,笑眯眯地看我,「昊然哥說這條鏈子放著也是放著,我戴著替你試試,你看,配我這件衣服,是不是挺好看?」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那條項鏈。
周昊然正好從樓上下來,懶洋洋地說:「思琪喜歡就給她,一條鏈子,念慈不會這麼小氣。」
我看看鄭思琪,又看看周昊然,忽然笑了。
「不小氣,」我說,「她喜歡,就給她。」
鄭思琪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麼痛快。
我轉身回房,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把賬本又打開。
「鑽鏈一條,折一萬二。」
我盯著賬本看了一會兒。這兩天,裙子、鏈子、狗,鄭思琪一樣一樣地搶,周昊然一樣一樣地縱。
擱別人身上,怕是早哭著鬧著、卷鋪蓋跑了。
可我不。
我每丟一樣東西,賬本上就多一筆,離我開店的本金就近一截。
我走到床頭櫃前,從最裏麵摸出一個舊文件袋。
袋子裏裝著我搬進周家那天簽的合同,還有一遝我自己打印的表格。
我把表格抽出來,鋪在桌上。
表頭三十個小方格,最上麵一行字,是我自己寫的——「試用期陪伴·療程表」。
我拿起筆,在頭幾個方格裏,一筆一筆,畫上記號。
筆尖落在紙上,我心裏那點被狗牽走的難受,忽然就淡了。
反正我早就在等下班了。
我看著那張療程表,沒注意到,門外走廊裏,鄭思琪的腳步聲停了一下,又悄悄走遠了。